霍钊慢慢抬眼看向她,“继续说。”
“因此,阿娘那边交代下的人选我觉得都不合适,而阿潞的婚事也没必要这么早定下来。”
殷婉顿了一顿,
“我也知道此事夫君和婆母自然会有决断,我这个当大嫂的到底也是外人,此番也是我多话了。”
“结亲的人选,自然要好好再挑。”
霍钊话说得不咸不淡。
但直到刚才,他的心里都有些吃惊。
坦白来讲,她和他的想法其实不谋而合。甚至他才刚从桂慈院和母亲讲了一番这事儿,彻底压下了年底曾择选过的亲事。
“你不是外人,这些话当然讲得。何况我早已对那些提亲的人家都私底下打探过一番,都不是可靠之人。”
殷婉有些愣怔,这她倒有些猜测,眼下却得到了如此肯定的答复。
不待她继续问,霍钊又叹了口气,“昨日我便是去打探其中一人,那脂粉味也是在那地方沾染的,你别多想。”
殷婉脸瞬间红了,看着他面不改色提起此事,更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各种混沌的记忆回到脑海,让她不由抿了抿唇,霍钊转身朝外,对她道:
“我先去皇城。”
说完这话,他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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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隆德帝邀廷臣去西苑阆都亭用茶,宴饮之中,皇帝很是惬意地看着湖心月,又勾选下了几个调派官员的名册。正有些疲乏地要歇下时,却忽来一份急报。
“陛下,从先前仿赝作的廉朋义府宅的邸报里,搜到了两张半销毁的文书,经臣核查,确定是和前梁遗臣的密信。”
皇城司指挥使边鸿言辞急切,手上赶紧把两份证据交上去给隆德帝过目。
皇帝一扫,神色大变道,“岂有此理,仿作就罢了,偌大的翰林馆居然还存了这种叛臣”。
“而且……”
边鸿有些忐忑,看了眼皇帝神色又道,“此人与李亳矩关系密切,臣斗胆再查下去,恐牵扯到汉王。”
皇帝眉心一跳。
李亳矩是汉王一党,这毋庸置疑,只他不相信自己的亲儿子会做出这种事,但这可是前朝。
前梁遗臣这么多年犹如百足之虫,一直是大胤的心头大患,他不敢不信。
隆德帝胸口憋着怒火,隐忍不发多时,开口道,“立刻给朕细细往下查。”
边鸿领命匆匆出去。
而此刻,堂中正和臣僚推杯换盏的魏王见状勾唇一笑,他知道自己的一番部署已经有了成效,斜眼瞥向对面的汉王。
堂中众人言笑晏晏,不知道就这一场小宴之下已经是暗流涌动。
看着皇城司指挥使匆匆而过的背影,霍钊眸中暗下几分。
魏王那边,当是有动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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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殷婉也得知了这个消息,彼时,她收到了兄长寄来的信。
信中说明——
……陛下查赝作之事,发现咎老先生的外孙——廉朋义,恐与前梁遗臣勾稽……
咎老先生是祖父的好友,又是殷婉的开蒙恩师。
而这位廉大人她之前当然也有所耳闻,但听说向来和外祖家不太亲厚。可有这层亲缘关系在,哪怕再疏远,咎老先生都免不了受波及。
殷婉现在心里发冷,感觉浑身上下一阵阵地无力。
咎老先生会和前朝有瓜葛?
这是绝不可能的事。
昔年他对前梁弊政深恶痛绝,最后痛写陈情书罢官回乡,再不出仕,只经营着自己的一方书院,怎么还会和朝政之事有勾连。
殷婉越想越觉得头昏,最后竟连冷汗都出来了。
倘若查到咎老先生,那这可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天色渐暗,连院里的角灯都点了起来,殷婉心里发苦,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没想到,年公子的字——她的字,最后竟然成了恩师的催命符。
哪怕只是间接的牵扯都让她觉得痛苦,还怎么能心安理得地在这里坐着。
可现在有什么办法呢?
远处的游廊忽明忽暗,外院也隐约有阵阵脚步声传来。
估计是霍钊回来了吧。
她突然一个激灵,恍然想起了先前的事。
查探赝作的事儿,明明是她先拜托他的,可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任何消息。而现在兄长都知道了廉朋义勾稽前朝,他不可能还什么都不知道。
却对她只字未提。
是认为她只是一个后宅妇人,不想让她掺和朝政吧。
那她现在要怎么开口问他?
明明已经知道他的态度了。
她没有勇气。
殷婉眼中的光暗了下来。
昏暗的内室勾勒出霍钊的人影,他进了门,看到她坐着便道,“点起灯吧,仔细伤着眼睛。”
殷婉欲言又止,静静看着他吩咐人掌灯。
屋里一下亮堂了起来,她心不在焉地为他更衣,只不过起身的时候,伴着烛光,她突然注意到了她给他缝制的腰封。
就只是一个东西而已,这时候却好像给了她莫大的勇气。
第48章
只不过是问他一句而已。
何况这件事她想问,哪怕知道他可能会不喜都一定要问。
她这么打定了主意,随即便抬眼看向他,“我有话想问夫君。”
“说罢。”
殷婉道,“听说这两日刑部已经抓了仿制赝作的人?”
“的确”,霍钊干脆地说,“我知道那人的外祖是咎翁致,你们家祖上和他曾有交集,我不想你担心,并不是刻意瞒着你。”
殷婉没想到他居然会跟她解释,且还是这样出乎她意料的理由。
当下略有些呆愣,“我并没有质问夫君的意思。”
“我知道,只是告诉你,这样问我没什么不妥的。”
他说完,目光坦荡,倒让她生怯。
一时又沉默相对。
殷婉现在心里清楚,他早已经猜到她在想什么,眼下的话,不过是在引诱她坦率地问他,倒彻底没有了先前的顾虑。
“这事儿如今查到什么地步了,可会牵连到咎老先生。”
她急切道。
斟酌了一下,又似在喃喃,“……他老人家是不可能会再和前梁有瓜葛的。”
“刑部这两天还在查,从廉朋义的府宅中确实搜出了和前梁的通信。”
殷婉听了,几乎脱力地垂下手,“那这就证据确凿了。”
霍钊一时静默不语。
好像是默认了。
殷婉现在惶惶,完全不敢往后深想。就这么呆滞地看着桌面。
咎老先生对她来说不只是个教她习字的长辈、祖父的至交好友这么简单。更像是对已故祖父的最大念想。如果说祖父的肉身留在了洛州,那他死后,灵魂可能就只有这位留在世间的知音能解读了。
而现在,勾结前朝遗臣,这么大的罪名,老师他承担不起。
她更不敢想最坏的结果,一时脑子发蒙。
就这样安静地过了好一会儿,却突然听他道,“尽管证据确凿,但未必就没有转圜的余地。”
殷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然抬头。
她的确心里还存了一丝的期盼,下意识就想听他细讲。
霍钊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在没有完全把握的情况下就这样说出来了,而且还是朝堂中事,他一向很忌讳这些。
可能只是想让她略微安心,哪怕只有一点。
他看了她几息,神情严肃了几分,“咎老先生远在麓郡,向来不问世事,又声望很高,若有人力保,廉朋义的事儿未必会牵扯到他。”
“这种动辄就会惹火上身的事,谁会保他?”殷婉叹息。
大胤建国不到五十年,前朝势力却盘根错节,向来是皇帝的心头大患。别说现在有书信往来,哪怕只是有一点风声,相信陛下都不会放过。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
霍钊目光定定,“那书信确实是在廉朋义的宅子里发现的没错,但也不代表就是他藏下的。”
“什么意思?”殷婉小心发问。
“朝中党派林立,他可能只是是被人有意利用的一颗棋子。”
他用了“可能”,表示他也不大确定,只是隐约有个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