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霍钊便没有回府,第二日也是如此,殷婉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索性不想这事,也干脆不再应付老夫人,只自己呆在房里,每每对着窗外发呆。
栖冬看她这副模样,心中焦急,却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好把集墨斋的东西捧来。
“这是韩掌柜找到的老太爷的字画,这次有两幅之多,便赶紧送来给您看看。”
殷婉淡淡垂眸,眼神落在纸张上。发现这两幅也和上次那幅一样,各自有一个字写法不同,其中有一幅是“反”字,另一幅则是“工”字。
半、反、工……
这是什么意思?
不对。
叛……
祖父想表达的应该是这个暗语。
过去的记忆回溯,反应过来,殷婉心中一骇,忙出声:“快去叫侯爷……”
话音未落,栖夏从屋外进来,大声道:“不好了,主子,临江王联合南地叛乱,如今兵队已至虎贲口,陛下特召急令命侯爷出征平叛,现在军队已经拔营起程了……”
临江王?!
殷婉突然明白了过来。
难怪祖父会被害,难怪长兄被诬陷,难怪他要求娶殷姝……
她慌乱不安地坐了下来,身子几乎脱力。
南方的战事既艰且险,不久后,霍钊重伤的消息传回京城,惊闻此事,殷婉连日来都不得安眠。
过了几日,霍潞听说她连饭都用不下,便过来看她,“阿嫂,您这么总闷在屋子里不成事,不如我们去外面转转。”
“你长兄那边……”殷婉哑着声问。
“兄长的病情已经稳定下来,如今临江王叛乱也不过是强弩之末,您该放下心来了。”霍潞拉着她,朝外使了个眼色,很快便有一医女打扮的人出现。
殷婉认出她是霍钰身边的林凫,却不知这二人在打什么哑谜,便朝后挪了挪凳子,问:“林姑娘缘何过来?”
霍潞朝她道:“林姑娘是治疗寒症的妇科圣手,走的是野路子,让她把把脉,保不齐有转机呢,也省得阿娘那边再为难嫂嫂您。”
殷婉就知道老夫人闹的连霍潞都知道了,当即有些难堪,却拗不过小姑子殷殷期盼的眼神,只得把手递了过去。
林凫在殷婉手腕处诊过脉,霍潞便急忙问:“怎么样?”
林凫道:“确实身子很虚,好在没有累及根本,只需要按我这个方子服药三个月,便可药到病除。”
殷婉微微晃神,几乎不敢相信,感激道:“还请林姑娘把方子写下来,我往后按日服药。”
霍潞这便高兴了,忙把纸张递过去,林凫几下写好,殷婉又派人礼貌地把她送走。
屋内又重新安静下来,霍潞笑嘻嘻得看殷婉,“阿嫂,可否要出去院里转转。”
小姑子盛情难却,殷婉只得缓缓点头。
……
即将入秋,庭院内闷热不已,二人走了没多久就坐到回廊下的凉亭坐着。
这时候空中跃过一只蝴蝶,霍潞拿小帕扑了扑,一下看到了转角处霍文彦的身影,他手中捧着一只宝瓶,正急匆匆朝府门外走去。
霍潞道:“彦哥儿手中的东西怎么有些眼熟?”
在她身旁的殷婉也一下被吸引了过去,原本惆怅的表情消失,变得疑惑了起来。
如果她没看错,那个宝瓶应当是她祖父在洛州祖宅的私藏品,她当然印象深刻。
那是她家的东西!
可当初的藏品都在家中仓库收着,怎么会又出现在这里?
殷婉一边用眼神仔细盯着远处的宝瓶,一边慢慢站了起来。
霍潞也发现她表情有异,立刻冲霍文彦挥手,“彦哥儿,你过来一下。”
闻声,霍文彦立刻小跑了过来,“堂嫂,二姐。”
霍潞草草点了个头,“你手上的这是什么东西?”
霍文彦道:“是咱们家中仓库暂存的,说要放到新修侯府的装饰品,我刚才错拿了,现在准备放回去。”
“不过听说府邸已经差不多修缮好了,我正想顺道去看看呢。”
电光火石之间,殷婉心头迸发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我能一起过去看看吗?”
午后艳阳高照,一行人直奔侯府新宅,发现外面的景色峥嵘轩致。
亭台楼阁具备,等到入了别院,霍潞忍不住叫了出来,“哇,阿嫂,这里的景色真像极了洛州……”
殷婉早已听不清她说什么了,只见到面前的水榭廊桥,一景一致都和洛州祖宅的别无二致。
她忍不住红了眼眶……
第71章
将入冬月,霍钊在外征战几月有余,终于寄回了一封家书,说十月初回来。
殷婉得了信儿,就开始打点后宅,霍钊不喜奢靡,因此给他安排的接风宴也不铺张。殷婉给自家人打了招呼后,便只等十月初一的到来。
没想到廿九日早晨,尚且还在睡梦中,她却忽然感觉有人推她,睁开迷茫的双眼,看到了栖冬的一张笑脸。
“主子,侯爷回来了!”
殷婉纵然刚才还有些迷瞪,现在听到这话可是一下清醒了,“回来了?”
她腾地坐起来,赤着脚就踩在了床下的踏床上,边披外衣边问,“怎么今天就回来了?”
“听说路上没耽搁,姑且提前了一天。”
栖冬把帘帐挑起来,低头一看主子急得连绣鞋都没穿,收了点笑补充道,“主子您先别急,侯爷他们一行人还要入宫面圣,眼下不过刚走到景顺门而已,还没进宫城呢。”
听了这话,殷婉好歹算稳住了点神志,不过话虽如此,动作却是一点不带停,趿拉上绣鞋就唤栖冬,“先去前院吩咐管事安排起来,再跑一趟隔壁,去通知二太太”,
栖冬这时候已经挑好衣裳拿来,“主子您看这件成吗?”
是一身杏黄的对襟袄裙,倒是殷婉平日里会穿的颜色和款式。
只是……今日是不是该穿得鲜亮些?
她想了想,转而指向立柜角落道,“还是穿那件柿子红的窄袖裙衫吧。”
栖冬会意,伸手把衣裳拿出来给人换好,又从妆龛里取了对南红耳铛作配。
等收拾穿戴好,殷婉就起身出门去了院里。
现在是初冬,庭院里,丫鬟婆子得到了消息正忙得打转,景象热闹。
殷婉没有在这儿多逗留,亲自又去前院和管事定对单子,她一心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事上,可还是有意无意地留心着前门的消息。
约莫不到一个时辰,门人就带来了话,“侯爷已经到了朱雀街,估计一会儿就回来了。”
文氏这时候在前院厅堂等着,听了话自然高兴地站起来,“成,朱雀街离这儿不过两个街坊,应该不到盏茶功夫就能回来。我们去门口等着吧。”
殷婉也跟着侯府的一群人去了大门外,岂料过了一炷香时辰都还没见着人影。
连二太太都已经从隔壁来了,“钊哥儿还没到?”
探消息的下人刚回来,“侯爷绕道去了趟城北新宅,眼下马上就到。”
老夫人就喃喃,“怎么还去城北?是有什么急事?”
那门人也答不上来,只能说,“老夫人稍安勿躁……”
“罢了,再等会儿就是了。”
二太太出来打圆场,可话音还没落,就看到街口有一队人马过来。
为首的那人一身麒麟官样服制,坐在马上气宇轩昂,殷婉远远就认出是霍钊。
他现在风尘仆仆,显然是刚面圣回来。
距府门还有几步之遥,霍钊勒听了马下来,看向门口的一众亲人,余光瞄了殷婉一眼,才拱手向老夫人道,“这些日子劳烦母亲挂心,儿子回来了。”
文氏现在很是激动,一连说了三个好之后,忍不住拍着人哽咽道,“快……快进来。”
长辈们现在自然都欢欣,尤其二老爷霍震,看着侄儿是嘴角带笑,“二叔今日拿了上好的酒,一会儿咱叔侄俩可要不醉不归。”
霍钊罕见地笑了,居然特意接过话茬,“好,今日也难得……我陪二叔喝酒。”
等问候过一圈人,霍钊才看向站在旁侧的殷婉,
殷婉已经看了霍钊有一会儿了,他似乎瘦了,肤色也略微黑了些,想来在边关这些日子也是辛苦,开口正想说话,却看到他先伸手过来。
“夫人。”
罩着她双手的那双大掌滚烫,殷婉不禁脸微红,这时候才抬眼对上他的双眼。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片刻就偏转了头,尽管手还交握在一起,却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好像他下意识地回避了她的目光。
不过周围人对此当然全无所知,甚至二太太还调侃,“看这夫妻俩的样子,果然是小别胜新婚。”
殷婉蹭地一下把手拿出来,霍钊估计也觉得尴尬,清了清嗓子,然后转身和众人一起进了屋。
殷婉看着他的背影,总感觉他整个人都好像豁达了些,可这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好像他看她的眼神却再不像原先那样坦荡了……
进了府里老太太张罗开宴,堂中,霍钊果真像先前答应的那样,和二老爷一杯杯对饮,直到最后把人放趴下,他似乎还意犹未尽。
于是,又斟了酒去一边的旁宗那边同饮。
旁支的亲戚年纪都大过霍钊,但看到这位族弟亲自过来当然也不会不接,另一边推杯换盏,也格外热闹。
殷婉自打正月里那次落水,后来就一直容易困乏,这时候看了眼铜漏,知道时辰也不早了,就回了房里先休息。
待一切都安置妥当,她却不知道该不该等人,看了眼吵闹的窗外,还是打算先撑着眼皮略等等。
可不过一刻钟,眼神开始变得迷迷瞪瞪,瞌睡还没打起来,听到卢嬷嬷进来,看到她这幅模样,就说,
“主子困了要不先休息,侯爷刚才派人过来说,他还要再喝一会儿酒。”
殷婉想起前院方才的热闹场景,暂且压下了心里那点微不可查的失落,换了衣裳洗漱好就躺下安置。
卢嬷嬷给她拉好床帐,轻轻吹灭了灯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