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别的星星都会跑?”
“都会跑,随着时辰转,唯独它守在那儿。”
徐行将身上的大氅敞开些,将一大一小都裹进带着暖意的皮毛里。
“就像爹爹。”
小人儿看着看着,迷糊起来,无比安心地睡着了。
待再睡熟一些,就叫花融抱了去帐篷里。
徐行挪了挪,把虞嫣裹得更紧一些,“这里就是西北了,如何,还喜欢?”虞嫣靠在他颈窝,想了想,“跟你倒是很像。”
两人都没说话,依偎着看漫天繁星,呼吸在篝火噼叶间,浅浅交融。
半晌,男人还是没忍住问了。“跟我很像,是怎么个说法?”“就是喜欢的意思,傻子。”
西北宽广辽阔,有粗粝风沙,也有像沙葱小紫花那样的细腻温柔。她很喜欢的。
第80章
静谧清晨,星月未褪。
小人儿裹着厚厚的毛毯子,像一颗小粽子,坐在虞嫣枕头边。
“娘亲,娘亲,起来摘沙葱啦。”
虞嫣在半明半暗里,瞧了瞧她的轮廓。
昨夜睡得早,她不觉得乏,只是被窝外头冷,还有些懒意。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拢在小人儿软绵绵的脸蛋子上,罩住了,她叽叽咕咕的催促声就变成呜呜哇的笑声。
徐行坐起来,摸到她的厚衣裳塞入被窝里,回一回温。“是差不多要拔营了,赶着天黑前去到驿站。”虞嫣磨蹭了一会儿,也跟着起来了。
帐篷的帘子撩起来。
天幕有种被水洗过一样通透的蓝色,东方一颗孤星,明亮冷清。她深吸了一口气,肺腑里的那口气好像也是薄蓝色的,清冽得醒神。
几人的鞋子就堆在帐帘处。
徐行蹲下,将乌皮皂靴翻过来,倒扣着敲。
小人儿不明所以,但有样学样,捏着她的小羊皮靴,啪嗒啪嗒,跟着敲出来几粒细沙。
“是要倒沙子吗?”
她待虞嫣殷勤,敲完了自己的两只小鞋,帮虞嫣去抖她的软底绣花鞋。徐行没来得及阻止,小手一翻过绣着如意纹的鞋面,比细沙子更庞大的东西,倏尔掉了出来。
一只拇指大的沙蝎,土黄色。
沙蝎好似也没睡醒,在两道沉默且惊诧的注视下,迷迷糊糊地举着两只大钳子,昏头转向,左边转转,右边转转,好半天找不到路。
徐行轻轻一踢,沙蝎顺着帐篷缝边,慌慌张张地爬了出去。
“戈壁上就这样,到了驿站,会好很多。”
“沙蝎喜欢钻温暖阴暗的地方,比如人的鞋,从前西北营的老兵,每逢野外扎营,早上一醒什么都不做,鞋子先倒过来磕三下。”
小人儿的眼睛瞪得溜圆,没瞧出半点害怕,还有总新奇。
“娘亲,你看到了吗?”
“……”
“娘亲,你怎么啦?”
“你娘怕虫子。”
“娘亲不怕!”安安顺着帘子钻出来,小羊皮靴的脚步声哒哒哒,朝着花融所在的帐篷去。不一会儿,捧着两只从箱笼里翻出来的新软底鞋回来。
虞嫣扶着徐行穿鞋。
安安仰头,把脸蛋子贴在她隆起的小腹上,鼻尖蹭着她袄子上的衣料,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悄悄话:“小宝宝,虫子跑好远啦,你也不怕。”
虞嫣的手顺势垂下,摸到她的发旋儿,“你也是小宝宝。”
几人出了帐篷,寻到一片野地,摘完了沙葱。彼时的东方天边,才露出一抹极细的暗红光,像刀锋在烛光下。
不过转瞬,暗红变为熔金般的亮色,与澄澈剔透的青蓝晕染。原本灰蒙蒙的戈壁滩,好似被打翻了染料,深紫瑰红,赤橙宝蓝,都落于无声处,竟比晚霞时分更动人心魄。
晨间戈壁的风吹来,冷冷的,冻得虞嫣鼻尖有些发红。
“冷了?”徐行朝她伸手。
虞嫣握住他带了茧子的指头,摇了摇头,“真是好看呀,幸好跟来了。”
日头爬起来,野外就变暖和了。车队拔营前行,赶在日暮前到了驿站。
虞嫣久了不做饭手痒,问驿站借了厨房。
花融在旁边给她打下手,除了再做一次沙葱炒蛋,还加一道羊肉馅的梅花包子。
蒸包子的面不用醒发太久,等调好了馅料,差不多就能揉。
花融揉好了,在包法上犯难,“夫人,怎么样才能折出来跟梅花瓣一样的口子呢?”
虞嫣把面坨坨擀成一张不薄不厚的面皮,折出五道细细的边儿,再翻过来,“这样,馅料塞进去,花心捏紧了,把另一边的细边儿翻上来。”
花融只见她沾了面粉的指头纤纤,翻动几下,掌心就躺了一只小巧包子,褶口处一朵灵动的五瓣梅,圆润小巧的花瓣挺翘,花蕊处塞了几粒红枣丁,还未入蒸笼,已有了雏形。
“夫人真是手巧呢,这个精细活儿,手指头粗苯一点都做不了。”花融试了几次,失败告终,只好一门心思给虞嫣擀包子皮。
虞嫣一边折着梅花包子,一边听见后厨房外头,小人儿和她爹的声音。“有吗?”“没有呀。”
“再仔细听听。”
“爹爹,真的没有。”
“换上这个试试。”
“啊……听见了。”
“最少五匹。”“我数不清楚呀。”安安的咕哝声低下去,后厨外头彻底安静了。
什么有没有的?
虞嫣捏完了最后一个梅花包子,摆上蒸笼,嘱咐花融看火。
一推开厨房的门,就望见女儿撅起来的小屁股。
安安整个趴在地上,准确地说,趴在徐行垫在地面的披风上,小脑袋凑出去,侧着头,耳朵下垫着一只皮革水囊。水囊底下,就是驿站后堂没铺砖的沙土地了。
小人儿聚精会神,眉头拧紧,忽地,抬起脑袋来。“娘亲,我听见啦!”“听见什么?”“马蹄声,轰隆隆像打雷,爹爹说最少有五匹马在跑过来。”
安安举手,朝虞嫣竖起了三根手指,“娘亲快来听。”
这一路,徐行教了她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看舆图,辩风向,找水源……小人儿每日衣裳都玩得脏兮兮的,瘾头却很大。
徐行把她的小手指头掰回去,“得了,你娘怀着身子,趴不下去。”
等香喷喷的梅花包子蒸好了,安安的心思已然飞了。
她隔三差五就抻长了脖子,朝驿站门口望。
“爹爹,马儿会不会跑过驿站门口,不进来了?”
“也说不准。”
她捧着梅花包子,呼哧呼哧咬了一口,“娘亲……我想去驿站门口看。”虞嫣又夹了一个包子到她碗里,“把包子拿上,不许跑远了。”
安安左手捏着半个包子,右手又抓了一个,兴冲冲地跳下凳子。花融连忙搁下碗筷,紧跟在她后头。
过了没多大一会儿,小人儿又跑了回来。
两只小手空空荡荡,手脚并用地爬上凳子,就要去摸第三只梅花包子,“娘亲,真有五匹大马!还带着好多人,轰隆隆地进了院子。”
虞嫣看着她的动作一愣,“两只包子都下肚了?”
梅花包子是实打实的羊肉馅,个头虽说做得小巧,但皮薄馅大,扎实得很。平日里安安至多吃上两只就得腻了,等下别吃得积食了。
“我给了一个给同乡伯伯。他好瘦,看着很饿很饿。”“怎么知道他是同乡的?”“伯伯看到我手里的包子,说,像王山记的梅花包子。他以前最喜欢去那儿吃。”
花融这时低声解释:“外头是五个官差押着几个服苦役的犯人。那些犯人,听说是要从西北转移到一个什么采石场。安安小娘子瞧有个犯人一直盯着包子咽口水,就给了他。”
话音刚落,一阵夹杂着尘土的热风卷了进来。
领头的几个官差疲惫地往临近空桌上一坐,“驿丞!赶紧上口凉茶!”
紧随其后的,是一串令人牙酸的铁链拖地声。几个衣衫褴褛的苦役没资格落座,只能佝偻着身子,排成一列挤在角落里,眼巴巴地等着驿站伙计提着大茶壶过来分水。
“是那个伯伯。”
安安嘴里含着最后一口包子皮,伸出小指头,指向队伍末端。
虞嫣顺着小人儿的手指看去。
有清瘦的男人攥着安安给的梅花包子,爱惜得没舍得吃,头发花白了大半,乱蓬蓬地结成了块,脸上满是西北风沙刻下的痕迹。似是察觉到了这边的视线,他抬眸看来。
视线相遇。
对方浑身一僵,拼命往身侧高大的犯人身后躲。
虞嫣怔了一瞬,便收回目光,问小姑娘:“吃饱了吗?”安安点头,摸摸自己吃得滚圆的小肚子,“我想回去睡觉了。”
一家三口上了驿站的厢房,洗漱歇息。
虞嫣坐在床沿脱鞋,犹豫了一下,没把那双软底绣花鞋放在脚踏上,而是拎起来,郑重其事地摆到了离地高许多的小几上。
徐行正解着外袍,看见了不由失笑。“这是驿站,地上铺了砖的,一般没有沙蝎子钻进来。”“一般。”
虞嫣重复他的话,想了想,又转身把安安脱在脚踏上的小羊皮靴也拎了上去。
小人儿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像只不倒翁似的坐在榻上晃。她里头穿着件凉滑的桑蚕丝薄裙,外头为了挡风,还套了件毛茸茸的小坎肩。
虞嫣伸手帮她把那防风的小坎肩脱下来。
衣料摩擦,急促的噼啪两声,昏暗帐子里炸开了两朵细碎的小火花。
“哇!”安安瞪圆了眼睛。虞嫣也吓了一跳,想伸手去摸她的脸安抚。指尖刚触到她脸蛋子,指腹又是一麻,比刚才那下还响。
“哇哇哇!”
安安这下彻底不困了,小手乱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