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日久的京兆府官兵会怕死士。
以逸待劳,从未被真正轮调过边境战场的戴锦平一系会怕死士。
徐行和他身后真正有过命交情的儿郎们不怕。
死士头领逼近,挺剑直取徐行咽喉,凌厉如电。
徐行旋身避开,手肘狠撞他肋下,对方吃痛却更近一步,反腕横剑削向他腰腹。两人交手了十多来回,对手显出疲态,被押送的犯人“独眼”在惊慌下左右四顾,想往空隙跑。
对方分了神。
一瞬的破绽,能决定生死。
徐行手法快如鬼魅,力道似钢铁,扣住他手腕一拧,借力将剑刃反向送进死士头领心口。这不是招式与武术,是纯粹力量与求生欲的搏斗,他眸光晦暗,看着对方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涣散,才松了手。
以为自己能够逃出生天的“独眼”,又落到了龙卫军手里。
敌方任务失败,兵戈消退,绝大部分黑衣死士都自尽了。
军巡铺的救火兵丁终于得以入场,不少商铺已被烧得只剩个空架,里头还不知道有没有人。
徐行把“独眼”丢给了魏长青,“看好他。”
他在京兆府押送队里,找到了在混战后狼狈的戴锦平面前,一把提起他的衣领,将他拖入了旁边的巷道深处,一拳砸在了他的脸上。
戴锦平啐出一口血来,徐行又一拳砸来。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想要功劳,设这么粗糙的布防?”
“你自己走出去,看看大街上多少无辜百姓被殃及?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清楚!”
就算早早设下后手,就算及时控场。
戴锦平一系的人比他预计的更快溃败,连一点缓冲的余地都没给徐行留下。
徐行钳制他的肩膀,将他推了出去。
戴锦平踉跄几步,嘴角连着面颊热辣辣的全麻了,一股热血往脑门上冲,可面对向他们这边投来的各种视线,他胸口起伏,说不出一句话来。
“老大,六个重伤的百姓,街道司都和金吾卫联合,送去附近医馆了。”
“只有六个?”
郑二更详细地汇报了清点过后的伤亡,意外地,比徐行预料的少很多。
那股暴怒平息一些,他竭力控制呼吸,“她怎么样了?”
他在伪装埋伏时,看见了虞嫣。
虞嫣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以她的性子,她合该在蓬莱巷祭奠她的亡母。
“虞娘子没有受伤,不过……”
“说。”
“老大,你自己去看吧。”
郑二含糊其辞,徐行推开他,大步走向了他印象中虞嫣进入的店铺。
那家店铺有很体面的朱红门板。
此刻,门板被打开了容一人出入的位置,鬓发微乱的年轻女郎,柳叶弯弯眉,水杏盈盈眼,从里头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白莹莹的一张脸毫无血色,却还算镇定,很快缩了回去。
徐行听见了她的声音——
“救火官兵和军队都来了,应该……没事了,都快些回家吧。”
虞嫣那只白皙柔弱的手,扣上拉环。
她把店铺门板拉开更大,完全露出了里面的模样。
店铺里挤满了人,形形色色的人。
神色仓惶地抱着孩子的妇人。
不知哪里受伤了,半边肩膀还淌着血,依然一手紧紧搂着根扁担的伙夫。
提着铜锣耍猴的艺人,小猴子身穿红金短褂,缩成一团,扒拉在艺人肩头瑟瑟发抖。
……
人群慢慢走了出来。
每一个走出来的人,都同她低声道谢。
“虞姑娘,谢谢你。”
“要不是你,我和孩儿就回不了家……我,我都不敢想。”
虞嫣的衣袖上有星点血迹,布裙摆胡乱扎成结,垂在她长裤旁,声音依旧轻轻的:“不是我的铺子,是李掌柜的,你们要谢,就谢谢他吧。”
脸上的旧烧伤在发烫,灼痛到了徐行眼皮。
他停在距离虞嫣七八步的地方。
胸腔满胀,手背青筋泛起,几乎用了全部理智,才没有以这副面貌,冲到虞嫣面前,把她揉进怀里。
虞嫣,
虞嫣。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官兵清场,火情受控,街上还残留某种叫人胆颤心惊的凌乱。
周老三和李掌柜是最后从铺子里走出来的。
李掌柜还算镇定,周老三心有余悸,扶着一架翻倒的果蔬推车,双腿虚弱地坐在地上。
那些听了虞嫣话的人,陆续走来朝李掌柜道谢。
李掌柜略一点头领受,目光还锁定虞嫣,待人群散去了七八分,“虞娘子,我对街铺子被烧,还有待盘点清理,但我想与你谈谈这间铺子的租赁。”
“我给你最优惠的条件,一年起租,你给我三个月租费为定金,今日就能签契书。”
他试过了,虞嫣的手艺很好。
虞嫣冷静,大胆,还是一个懂得积累善缘,懂得将功劳分享的人。
这样的人,无论是当租客、主顾,还是合伙做买卖,都是值得信赖的选择。
“那我等李掌柜。”
虞嫣双眸亮起光彩,环顾了一圈盛安街,想找个勉强能够歇息,饱腹一顿的地方。
李掌柜一指东边,“你去找隔壁开宝街的荣记茶楼,我有投钱,你同伙计说一声,要在开云间等我,他就能明白过来。”
那她正好去开宝街看如意。
虞嫣抬脚要走,望见远处一道有几分眼熟的背影,宽肩窄腰,一双长腿笔直,是徐行正在帮一个卖酒水的商人扛起倾倒的货架。他看起来没有受伤,她收回视线,步履轻快地往开宝街去。
等到同李掌柜商议完一切,再出来时,天已完全黑下去了。
残月无星,开宝街的灯笼在夜风中乱晃,光影缭乱。
虞嫣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一股疲倦,还有,对黑夜的紧张。
“虞姑娘。”有人沉声唤她。
她看见徐行从荣记茶楼旁的榆树后走出来,“盛安街骚乱,今日戌时三刻后戒严,所有民众居家,无关人员不得随意出入。”
他摩挲着刀柄,后撤半步,转了面向,“我送你回去。”
周遭安静,隐隐约约地,能听见远处更夫的报更声。
男人穿着寻常军士的短打劲装,腰间挂着最制式的刀,走在她左前方半步的距离。就像是他说的那样,这不是与熟悉亲近之人的并行距离,是执勤士兵与普通被护送者的距离。
虞嫣抬眸去看。
往常那些黑漆漆的巷口,随时可能冲出醉汉的阴暗角落,好像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
徐行一直没有说话。
街上每一只灯笼散漫的光,都在他面具上晃过一团模糊的光影变幻。
为什么会要一直戴着面具呢?
是有什么需要遮掩的……
虞嫣盯得有点久了,久到徐行侧眸,她捏着衣角,若无其事地挪开了视线,压下了自己或许过分冒昧的好奇,跟着徐行来到了街口。
惯于沉默的男人声音压得很低,醇厚的声线混在夜风里,依然字句清晰。
“今日胆子还不小。”
他说这话时,还在留意路口两侧来往的车马和行路人,“万一你受伤,你的小黄狗谁照顾?你舟桥夜市的摊子怎么办?”
徐行看到她今日的所作所为,但他的口吻太平静了。
虞嫣没听出责备,却听出了一种问询,他在问她这么做的底气在哪里。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徐行的新问题已经抛过来了。
“以前也这么大胆?”
“劫囚不是什么天天都能碰着的事情啊……”
前头快要打烊了的酒铺子,冲出来两个骂骂咧咧,说话含糊成一团的醉汉。
虞嫣还没来得及往后缩,徐行就往右后方撤了半步,身体一横,肩背像一堵宽厚的墙,把她遮得严严实实的,她看不清楚醉汉模样,只感到他透过戎服散发的体温。
男人的拇指卡入刀柄与刀鞘的间隙,推出两寸寒芒。
两个醉汉被他身上腾然迸发的威压吓到,顿时醒了几分酒意,嘟囔着绕开了。
他等两个醉汉走远了,“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