俪夫人的丝绸坊接了皇商急单,正在赶制一批极娇贵的锦缎。
丝绸最怕烟熏火燎与油烟沾染,且深秋物燥, 俪氏兄妹禁止坊内大兴炉灶,因而虞嫣所签订的契书规定了,她要在食肆将所有需要长时间熬制的肉菜都烹制成熟,运到丝绸坊再加热分装。
板栗、紫苏、鸭肉、五花肉、猪腿肉……需要大量采买的食材很多。
虞嫣列出清单,与阿灿分头行动,诸物齐备,唯独买不到好的板栗。
“我去好几家问过了,店里剩下的只有这两种。”
阿灿手上两把货,一把看起来就是陈货,虞嫣用力一掐,就能感觉到干瘪,即便没有,这种品质的煮出来定然有陈腐味道,无论如何用不得。
另一把是新鲜的,却要价极贵,是寻常秋栗的数倍。
阿灿犯愁:“这些商号就跟串通好了似的,价格一个天一个地,还说店里存货不多了,爱买不买。”
虞嫣算了算手里还剩下的银钱。
“即便全部用高价把秋栗买回来,不说能不能凑够量,食材开销太高就亏本了。”
“那怎么办啊?临时换菜色?”
“更换菜色的代价更大,”虞嫣还记得那一项需要高额赔付的违约条款,“这样,阿灿,你先去竹木器具行,买几个背篓、登山竹杖回来,我们去山里碰碰运气。”
虞嫣喜欢时令食材。
从前在陆家烹煮一日三餐,她就喜欢带着小丫鬟,到菜市口选购当季鲜食,开了丰乐居订货量大,更是同几个菜摊主人熟悉了,得知了很多稀罕食材的来源。
她记得城南有一片老林子,长着一种野生尖栗,个头小,皮壳硬实,浑身长满了尖毛刺,但只要剥开那层带刺的硬壳,肉质比市面上很多秋栗都要软糯甘甜,还不容易煮烂煮化。
虞嫣让车夫把食材送回丰乐居,交给随后赶到的思慧和妙珍处理。
她去就近的牙行雇人力,几人大略装备好,腰间挂上防蛇虫的药丸子棉袋就出发了。
秋日山林不如夏日葳蕤,行路却更不易。
枯黄的野草没过脚踝,底下一不留神,就有绊人的树根和藤蔓。
虞嫣背着背篓,提一根拄地的竹杖,走得深一脚浅一脚。
所幸,没一会儿,她就带他们找到了那片栗子林。
老栗树参天而起,有如一把巨伞,一颗颗小巧的尖栗挂在枝头,像蜷缩的小刺猬。
“一人一棵树,就在树底下捡,散开来,动作都快一些,趁着太阳还没下山。”
虞嫣指挥雇来的人力,自己挑了一棵老树,捡拾散落的成熟野栗。
人踩在枯枝碎叶上,每动一下,都有脆响沙沙声。
虞嫣捡了好一会儿,听出了自己身后缀着个人。
“阿灿,都说不用跟着我,你去找你的。”
她捡起尖栗就往背篓里丢,那声音始终缀在她身后。
她快,那沙沙声就快,她慢,那沙沙声也慢。
虞嫣顿了一下,维持着蹲身的姿势,慢慢转过头。
男人没有再戴面具了。
半边涂了药的伤疤就这么光裸着,威风凛凛的官服换下,还穿那身朴素的黑戎装,袖口裤脚收束得窄紧,露出结实有力的线条。人同样半蹲,一手抻开衣摆,一手往里丢野栗子。
“你何时跟着我的?”
“长青巡逻,看到你带人出城进山。”
虞嫣抿了抿唇,装作自己还没气完,转头不再理他。
如今对她最重要的,是俪夫人的订单。
背篓渐渐地,随着她的捡拾,越来越沉重。
男人皂靴底踩在地面的声音,也越来越近,传到了她耳畔。
哗啦啦一阵毫不留情的倾倒,她的背篓加入了徐行捡的那一衣兜,蓦地沉了好几分。
虞嫣吸了一口气,扶稳背带,就要站起来。
腰后一热,一只手掌伸来,给她稳稳托着,背上沉甸甸的重量轻了一半。
“卸下来我背,或者我这么托一路,你选。”
“我不选。”
虞嫣瞪他,正要说话,阿灿和几个帮工恰好过来了。
几人把背篓卸下,聚在一起清点收获。
虞嫣顺势也倒出了自己那一筐,不同他纠缠。
地上散落的野栗子不尽然都能用。
刨出前两日下雨沤烂的,过熟的,破损的,每个人搜集的都是半背篓。
虞嫣大致估算,“做菜是够,却不免有偷工减料的意味,俪夫人不会满意的。”她说完,抬头观察那些缀在枝头的毛刺小球,里头肯定有摇摇欲坠,要爆开落下的,就差一阵风了。
虞嫣试着把手中竹杖往上掷。
可这些野栗树之所有容易辨认,是因为生得极高,竹杖还没碰到一点边儿,就落了下来。
几个帮工看了高度咂舌。
“虞娘子,说好进山来捡栗子,爬树得另外加钱,万一碰着摔着了……”
虞嫣正想接话,阿灿“哎哟”一声低呼,朝着最高那棵野栗子树看去。
只见徐行一个助跑,皂靴就踩住了凸起的树瘤。
他借力上蹬,两条手臂一攀,登时抓稳了粗糙树干,不需要小心翼翼的试探,每一次攀爬都精准利索,转眼就骑到了主干分叉处,握住那根挂满栗子的粗枝,遥望下来。
“退开一丈。”
他距离几人有些距离,指令却沉稳有力。
众人闻言,纷纷四散开来,徐行用力摇晃,无数带刺的栗球如小冰雹一样砸落下。
虞嫣躲开了,阿灿躲开了,牙行雇来的几个帮工翘着手看,嘴里啧啧感叹。
徐行是躲不开的。
男人摇晃了他一臂以内,所有能够触及的树枝,那些长满尖刺的绿色刺猬就砸在他肩膀、后背,甚至擦过他额角,他只略略一偏头,又继续摇动。
栗子噼里啪啦地坠落,在草丛里堆积。
虞嫣收回了视线,与众人分头捡拾,指头触碰到那些韧韧的尖毛刺时,顿了一顿才继续。
徐行落了地,趁着几人聚在这一棵树下,去爬另外一棵树。
虞嫣一颗也没落下,耳边树枝沙沙摇动,还有栗子砸落的闷响不断。
第二棵树,第三棵树……
“够了,不用……”虞嫣拉住了他的衣角,“不用了。”
徐行睨她一眼,双掌被粗糙树枝磨蹭得发红,不甚在意地拍了拍。
直到日头偏西,所有人的背篓都沉甸甸的。
虞嫣在城门雇了一架车,给几人结算工钱,野栗子都拉回丰乐居。
阿灿在前头架车。
她和徐行并坐在车板最末,守着几背篓摇摇晃晃的毛栗子。
夕阳只余残影,金光落在男人的侧脸,映出上头的几道细血痕。
他戎服上的断枝碎叶拍干净了,草屑泥灰拍不净,加上东一道西一道被勾出来的线头豁口,不像威风凛凛的龙卫军指挥使,倒是像她从前在蓬莱巷见过的,那些刚打完野架的男孩儿。
虞嫣看得有点久,徐行沉默地任由她打量。
阿灿“吁”一声,丰乐居后门到了。
虞嫣跳下车。
后巷静悄悄的,前头盛安街的喧哗叫卖声听得不甚明显。
徐行同阿灿两人把所有野栗子都抬进去,从门槛里踏出来时,脸上蹭的尘土还没来得及擦。
虞嫣面无表情地伸手。
魁梧高挑的青年将领,默然垂首,顺从地将那一身冷硬的骨头低下来,任由她触上了自己的眉骨和眼皮。
她捏了一角衣袖,刻意不算温柔地用力给他擦了一下,重重蹭过他眼角。
男人没有躲,反而微不可察地往前顶了顶,眼帘半垂,目光像钩子一样锁着她。
“想泄愤就用力点,你这手劲儿。”
“……”
不要就算了。
她把手抽回,准备赶客,腰上一股力道,男人的
手掌揽过来,另一手掌把她的脸摁在了胸膛。虞嫣想挣扎,但嗅到了栗子树的青涩气味。
徐行的声线响在她头顶,“气没消,大可留着慢慢折腾。”他停顿了一下,唇似乎碰到了她的发顶:“我承认我是蓄谋已久,所图甚多,别这么快原谅我。”
虞嫣手上用力,把他推开,裙裾一旋,入了后门。
昏黄温暖的灯光,被掩在了丰乐居后门内。
徐行留在了渐浓的夜色里。
他就这么站着,像一尊守夜的石像,过了许久才走出巷弄,回到陛下赐给他的将军府邸。
一辆皇宫制式的马车停在了他府邸前。
车帘掀开,露出皇帝身边大内监那张白净无须,无论什么时候带了微微笑意的脸。
“徐将军,陛下让你进宫一趟。”
“内侍官稍候。”
徐行没有惊讶,回府换了一身衣裳,跟着登入马车,落下了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