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是住在蓬莱巷,隔壁的老夫妻安乐和谐,子女孝顺,外嫁女常带外孙女来探访。一家子日日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连喂狗的馒头都舍得加肉馅。
他呢?
少年人还没有面对女儿家的自尊心。
寒冬、饥饿、贫穷,挖空心思攒下来的碎银铜板,随时都能被铁匠拿去吃喝嫖赌,所有东西都排在他的自尊心之前。
徐行没有愧疚。
他只会说,两个肉馒头不够,还要更多。
他只会威胁,不给吃的,你别想阿瓜再回来。
他把她从梅花林救回来,一半是不能见死不救,一半是不能白抢了她家狗的肉馒头。
直到后来,铁匠死了,死在了花娘的画舫上。
听说是脱症,在那事儿上兴奋太过,一口气没上来。
老鸨怕惹上人命官司,连夜报了官,仵作验过——“你爹的底子啊,一早被酒色掏空了,身上还生着流脓的恶疮,暴毙是迟早的事。”
尸体被一张破草席裹着,拉回了家里。
没有人再打他了。
没有人抢他的钱,骂他野种,逼迫他不知疲倦地做那些打铁活计。
徐行把藏在树洞里的碎银铜板掏出来,给他买了一副棺木,办了简单丧仪。
铁匠死得不体面,素日脾气孤僻、暴躁。
街坊四邻没几个同他有交情,更没几个愿意来,都嫌那恶疮晦气,怕过了病气,连带看徐行的眼神都不对劲,觉得日日同一屋檐下,他这个当儿子的,没准也有。
家里的钱柜空落,最值钱的就是锻造台的铁器废料。
徐行打算把它们卖掉,拿这笔钱当盘缠去投军,但他太困了。
他阖上屋门,睡得昏天暗地,不知时日。
没有人来打搅,不用担忧随时烙下的火钳,随时的一桶冷水泼湿了棉被。
但他睡得太死,错过了来敲门探访的里正。
或许是前两日受了风寒,有人在墙根下听见他压抑的几声咳嗽,便认定那腌臜病过了人。
为了保住这一坊平安,没人敢硬闯进来确认他是死是活,只让人往院子里不停地投掷点燃的苍术与艾草。
浓烈烟熏味混着焦苦药气,终日笼罩在院落上空。
徐行因干渴醒来,才发现院门被人从外头用粗铁链锁死了,连窗也被钉上了木条。灶台是冷的,米缸是见了底的。他被当成病疫源头,困在这方寸之地,净化了才能重生。
隔壁家里传来动静。
探亲结束,才回去虞家没多久的小姑娘,不知为何又被娘亲带回来了。
一只湿漉漉的黑鼻子顶开了墙角杂草,毛茸茸的黄色脑袋从狗洞挤了进来。
隔壁的阿瓜钻过洞口,抖了抖身上的灰,呼哧呼哧凑到倒地的他旁边,伸出舌头,一下下将他舔醒。“阿瓜——”墙那边传来小姑娘特有的清软嗓音,带着几分寻找的焦急,“别乱跑啊!”
徐行撑着墙壁勉强坐直,喉咙干涩:“把你的狗领回去……咳咳……不怕它被传染?”他用力推了一把还在往他怀里钻的狗头,想要把自己和这唯一的活物隔离开来。
他也不确定,自己身体里是不是真的流着那种脏血。
“我阿娘说,那种病……人畜不通的。”
墙那头安静了一瞬,脚步声跑远又跑回来,一只肉乎乎的手从狗洞里探了过来,推来还冒着热气的大碗,上面盖着两个暄软的白面馒头。
阿瓜闻见香味,赖在他脚边不肯走,尾巴摇得像扫帚。
“阿瓜不肯走,我也够不着它。”
小娘子的声音顿了顿,“它今日的饭,你……你不许,不要跟它抢!你的也有,在底下。”
徐行把碗上两个白面馒头挪开,瞧见了黄灿灿,每一粒米都裹了蛋液的炒饭。
那日烧的烟,熏的药,徐行已经记不得了。
他连那只碗是瓷还是木,都没有印象,只有那碗蛋炒饭的味道,腊肉咸、玉米粒甜、香菇鲜、鸡蛋和米饭的香,每种食物本味的融合,舌尖比他的身体更熟悉。
人被执念蒙蔽双眼时,脑子就是一团浆糊。
徐行光记得这碗饭好吃,记得这个姑娘多么软弱好欺负,被他要挟几句,就会乖乖听话。
直到投身行伍,去了黄沙漫卷的西北大营。
有一年冬至,大雪封山,
定北侯体恤将士,令人在空地上架起篝火,烤了几只全羊。老侯爷亲自执刀,去给围在火边的将领和亲兵们分肉。
一个年轻的百夫长面色窘迫,面前的碗空荡荡得过分。
早先伙房发肉,他没舍得吃,拿油纸包了藏在怀里,想带给来探亲的老娘,结果热油渗透了衣襟,胸口洇出一大片暗色油渍。他怕人看见笑话,正局促地用手臂挡着。
定北侯提刀过来,目光在他胸口一扫而过,没说什么,手腕一转,在烤羊最肥的后腿处狠狠下了一刀。切下来的肉块硕大,甚至带着一大截不甚美观的腿骨。
“啧,老了,手不听使唤。”
定北侯随手将连骨肉的羊腿进了百夫长空荡荡的碗里,“便宜你小子,敢浪费,头拧下来。”
徐行当时没感觉,事后回营睡觉,半梦半醒,脑子里一根弦好像被谁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了旧事来。
虞嫣给他的那碗碎金饭,里头塞了个小勺子。
只有人吃饭,才需要工具,饭从刚一开始,就是给他的,阿瓜的肉馒头……没准也是。
可他已离得帝城太远了,想知道虞嫣的近况,全靠打听。
虞嫣定亲了,将嫁给一个据说同她很匹配,有望中举的读书人。
虞嫣出嫁了,从前被她娘带着回外祖家,如今她有了自己的夫君,有自己的娘家要回。
徐行在西北逾十年,中途每隔一两年,就要跟定北侯回京述职,探望秦夫人一家。
他远远在街头,偶遇见过虞嫣那么几次。
每一次重逢,女郎都比上一次更鲜妍动人,像一朵愈开愈灿烂的粉白芍药。
除了他调回来接管龙卫军的这一次。
徐行在老屋的院墙前停驻,手指划过被荒草掩盖的狗洞边缘。
风吹过空旷的废宅,呜咽作响,传来隔壁的欢声笑语,他弯下腰,从乱石瓦砾中捡起了一片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碎瓷,极轻地摩挲了一下,收进贴近心口的暗袋。
将军府在中秋节这日,人人得赏钱,却在接近三更天才等到主人归府。
徐行一路踏进去,满园灯彩,两侧仆从纷纷垂首行礼,屏气凝神。
管事福叔快步迎上来:“秦夫人方才遣人送来了一对成色极好的红玉雕雁,说是给您添的彩头,寓意极佳,将军要看看吗?”
“好,拿来。”
徐行接过那沉甸甸的玉雁锦盒,看了两眼后,神色柔软了一些,“姑母费心了。”
今夜中秋,他其实在蔡祭酒府上吃了家宴。
宴后看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才鬼使神差绕去了蓬莱巷。
徐行带着锦盒,径直走到库房,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月光流泻进去,照亮了满室的绫罗绸缎、珍珠玛瑙、名家字画。姑母自从知道他有自己相中的姑娘,便拿出了十二分劲头帮他筹备,说聘礼怎么都不能失礼了。
这些足以买下半条街的奇珍异宝,静静堆放着,还不曾挪动过。
虞嫣今夜在蓬莱巷问他,“哪有人把自己比喻成野狗的?”
但她不知道,自己在很多年前就喂过了一条,现下狼子野心,正想着如何把她占为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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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瓜立大功!
第41章
中秋过后, 寒意渐深。
虞嫣往京兆府跑了三趟,连府尹的面都没见着,就被门卫挡在了冷风里。
衙门的说辞日日新换。
哪怕她塞了银子, 书吏只是眼皮不抬地翻案卷:“大堂灯笼、账本、食材都是证物, 事涉异国密文,没查清前动不得。”再问, 便是不耐烦地挥手赶人:“积压的案牍堆成山, 总不能为你一家食肆插队?等着吧,等三位大人签批了再说。”
这一等,就从秋雨连绵等到了西风渐起。
这日, 虞嫣去石鲜港送别小舅和舅娘。
阿婆戴了一顶毛毡做的帽儿, 防着风吹额头受冻, 乐呵呵同儿子儿媳告别,“路上慢些!船板滑, 上船就把棉鞋换咯,别学你爹年轻时候那样冒冒失失, 摔一跤大的。”
虞嫣目送二人登船。
她不跟舅舅回明州, 但决定把阿婆留在蓬莱巷和她住一段时日,舅舅夫妻到过年了, 才把小老太太接回去, 顺带再把她也接去过年, 在表妹鹭娘出嫁前陪陪她。
祖孙二人刚回蓬莱巷,就见虞成仁带着二娘守在门口。
二娘听见如意的叫声, 攥着她爹的衣袖左右张望, “哎来了,来了,大姑娘回来了。”
阿婆一见到她爹就变了脸色, 抓起一把扫帚就抽,“你这个负心汉!你害死了阿诗,你还来做什么?现在道歉太晚了,你还有脸带这个妾室来?走走,我家里不欢迎你。”
“阿婆,外头冷,别气坏身子。”
虞嫣拦下小老太太,顺手将扫帚抽走,一边扶着她进屋,一边冷淡地回头看向那两人,“要吵进去吵,别让邻里看笑话。”开了门,二娘不敢踏进来,留在门檐下。
“老太太何时回来与你一起住的?你舅舅不管她了?”
“前几日,舅舅过年来接她回来。”
虞嫣倒了一杯热茶,搁在暖棚里。
虞成仁没心思喝茶,开门见山:“虞嫣,丰乐居封了这么多日,你也该认清现实了。那个赌你输了,现在跟我回去,安心改嫁。”
“可是现下距离我同阿爹的打赌,还有好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