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怎么没雇以前那个老李头?”
“车行说老李头病了,这是新荐来的,说是个闷葫芦,但车赶得极稳。”
“是够闷的。方才我搬酒坛子,他一声不吭就接过去了,也不等人道谢,就把帘子放下来。”
“唔……走得稳当就成。”
虞嫣心里惦记着西坡,没有多看,低头清点她带的现银。
西坡到了。
那处暖泉周遭确实荒凉,因地势低洼,常年积着深深的淤泥,被村里人视作废地。
保正见了油光发亮的猪肉,笑得脸上褶子都深了几分,三言两语便在契书上按了手印,等到按完了才问:“虞娘子要这地做什么?”
“我想琢磨着种些冬菜。”
保正脸色一愣,收起契书,忍不住劝了一句,“虞娘子,这烂泥滩阴冷潮湿,除了野菜什么都活不了,村里好些把式都试过,最后连种子钱都赔进去了。”
“我知道不易,想试试,村里有经验的老庄稼户,劳烦您引荐。”
保正想了想,“泉边搭草棚住着个怪老头,我们叫他根叔,听说早年在宫里伺候过御园,有些不传之秘,只是性子怪得很,娘子若真要折腾,不妨去碰碰运气。”
虞嫣谢过保正,走到那草棚前,找到了根叔。
她说明来意,根叔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把缺了口的镰刀,在脚边的青石上霍霍地磨着,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哈?唐洞那是用银子堆出来的,离了地窖暖房和日夜不熄的红罗炭,想在野地里种冬菜,痴人说梦。”
虞嫣也不恼,指着不远处冒着袅袅白气的泉眼,“若是借这地热也不行吗?”
根叔停下手里的活,冷笑一声,“若这般简单,村里人早就发达了,哪轮得到你个小女郎,这暖泉水温不稳,风一吹热气就散,不懂门道,瞎白费功夫。”
“根叔既有门道,为何不教给乡亲们,也好过日子清苦?”
“村里全是目光短浅的,只看重眼前那几个铜板,种冬菜得搭什么棚,日夜谁来守着水暖,要砸的本钱比卖菜钱还多,他们舍不得投入,更受不了这精细活,教了白白糟践我的心思。”
“我舍得下本钱,也耗得起功夫,只求根叔指点一二。”
虞嫣行了个晚辈礼,根叔瞥了她一眼,指着那片烂泥滩,“想学本事?也行,你先把烂泥里的水排干,要是地基都整不平,趁早回去绣花。”
虞嫣有备而来。
阿灿立马拿出现银,从村口雇了十几个闲汉来挖渠引水。
刚开工没多久,领头的闲汉把铁锹往泥里一插,换了副嘴脸,“哎哟,刚下过雪,这烂泥底下冻得硬邦邦的,一铲子下去又黏又沉,费了老大力气,原先讲好的价钱不成了,得加倍才行。”
阿灿气得满脸通红,指着那闲汉鼻子骂道。
“大家都是田地里刨食的,这泥冻没冻实你们看一眼不知道?方才不说,挖了一半才来坐地起价,分明是欺负我们外乡人。”
远处泥地上的吵嚷,很快传到了棚屋这头。
虞嫣蹙眉,不用去问,都知道起了什么冲突。
“我早讲过了,没点雷霆手段,根本做不下来。”
根叔依旧蹲在门槛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小女郎,别以为有几个钱就能使唤动人。烂泥滩连牛都不愿意下,你指望他们?”
虞嫣没接话,拿了搁在墙边的铁铲,自己下到田埂边。
鹅黄色的罗裙边角早就被野草泥水蹭得脏兮兮的,她浑然不在意。
“这活计实在辛苦,我不是不能加钱,只是我不能被这么漫天要价。诸位能做就做,不能做,我明日还能找旁人来做,今日就是我跟伙计两个,能通多少就是多少。”
带头闹事的那个嗤笑一声
,不为所动。
虞嫣握紧了铲子,挥下去第一下,不远处一直压低草帽,候在马车边的车夫忽然动了。
男人把裹着的蓑衣丢在车架上,抄起铁锹就往最难挖的淤泥地走去。
下铲、借力、扬土,动作行云流水,带着某种精准而严酷的力道,一铲下去的土方量顶得上旁人三铲。眨眼间,脚下就清出一道深沟来。
“我守车闲着也是闲着。”
男人停了手,帽檐下露出一双冷峻的眼,扫视一圈,最后落在虞嫣身上,“东家娘子,别雇这群废物。我点十人,半日就能把水通了。原本给他们所有人的赏银,全归我这十个兄弟。”
闲汉们炸了:“你个臭赶车的说什么大话!你哪里来十个弟兄?”
虞嫣看清楚了那双帽檐下如鹰隼的眼,心猛地一跳。
男人的眼眸里没有往日的深邃幽暗,只有让她安心的笃定。
众目睽睽,闲汉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脸上,她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惊呼咽了回去,握着铲子木柄的手攥紧了些,“……车把式好大的口气。若是半日没干完呢?”
“那这趟车的工钱我也不要了,白送你做苦力。”
“成交。”
第47章
“成交。”
虞嫣话落, 徐行偏头,把帽子和面巾摘了,随手搁在一棵歪脖子树上。
闲汉们因为撂挑子要涨价, 或站或蹲, 齐齐排在泥滩边上。
徐行露了相貌,打扮得也像乡野人, 眯眸时自带一股混不吝的狠意。
他没急着点人, 而是像巡视校场的新兵蛋子一样,慢悠悠地沿着人堆走了一圈。
视线扫过那些缩着脖子、眼神闪躲的,又扫过那几个还在偷偷瞄熊勇脸色的, 最后停在几个看着虽然滑头, 但手掌宽大、下盘极稳的汉子身上。
“那几个眼神发飘的, 别看了,我不收软蛋。”
徐行嗤笑一声, 指头这才点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你, 还有你……那两个穿蓝布袄子的, 出来。”
被点到的十人犹犹豫豫,还站着没动。
“会算账不会?跟我干, 半日功夫, 银子十人分, 一人这么多。”
徐行手指头比了个数,“跟着这人做, 磨磨唧唧耗个两三日, 你们出最多力气,花最长时日,分最少的银子。”他目光睨向了最先撂挑子的闲汉熊勇。
熊勇的嘴角抽了抽, 想要反驳,对上徐行脸上伤疤,原本的气势莫名矮了一大截。
“你……你浑说什么?喂,别听他的!”
他一转头,心里咯噔,自那些人的火热眸光里看到了熟悉的贪婪和干劲。
徐行眼光准,点到的都是老实随大流的青壮。
家里有老人小孩儿等着养的,最急用银钱的那个二牛,先站到了徐行身边去,拔花生一样,脚跟后头啰啰嗦嗦带了一拨人。不到片刻,最后一人也站过去了。
有人胳膊肘顶了顶熊勇,“大勇,这要是真让他们干成了,咱连汤都喝不到。”
“我还不信邪。”熊勇嘴硬,看向虞嫣,“东家娘子,凡事都讲究先来后到……”
“我不讲先来后来,成果就是规矩,谁把烂泥里的水先排干了,谁拿钱。”
虞嫣双手搭在铁铲手柄上,指头冻得冰凉,心口却很滚烫。
片刻功夫,徐行那边已经开干了。
十人五组,身板最结实的主力排水清淤,次之的翻土平整,最次的灵活辅助。
第一轮先开出覆盖一整片泥地的沟渠雏形,大块碎石、难缠的根茎放着,第二轮铁铲和畚箕配合,边翻边清杂物,第三轮再精耕细作。
徐行不喊号子,只用铁铲敲击石头。
事先下了死命令,敲击声一响,必须下铲,谁掉队了直接踢出去,横竖旁边没被点到的那些人都还不情不愿地看着。
“铛、铛、铛”。
节奏稳而有力,每一次铁铲撞击石头的停顿都刚刚好,卡在人想松神的节骨眼上。
这声音像是有某种魔力,或者说是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号令。
十人活动起来,原本冻僵的四肢开始发热,背上很快冒出热汗。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脚却已经形成了某种整齐划一的默契。
那一瞬间,他们仿佛不再是散漫的村民,而是被这鼓点般的敲击声上拧紧的机括。原本稀松荒凉的泥滩,好像变成了一个杀气腾腾的战场。
西风呼啸,刮得人脸疼,也没妨碍他们干得热火朝天。
那些没被选上的闲汉,眼看着水渠网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延伸,积水变薄,每顿加餐的银子正在离自己远去,脸色越来越难看,“大勇,是你说有钱挣,咱才跟着来的啊。”
熊勇踢了一脚石头,冲过去抢过一把铲子:“干!算老子一个!我也能来!”
徐行一脚踩住他的铲子:“两刻钟休整一次,你等着,把所有戽斗、铁锨的黏泥都擦走。”
“那现、现在呢?”
“现在……”徐行笑了,“去求求东家娘子,有没有活给你干?”
虞嫣就这么看着熊勇耸眉搭眼,一步一磨蹭地走到了她面前。
她转头问根叔借了棚屋里头的厨房,把还干瞪着眼的几个闲汉都招过来。
“根叔这里没囤那么多吃的,去村里买些鸡蛋、面粉,再借些干净的空碗来。”
初冬寒冷,剧烈劳作很容易体力不继,热水、热饼得及时补充。
熊勇几人听罢,商量一阵就散开跑腿了。
……
大半日过去,最后一处深洼积水清完,留下薄薄一层水皮子。
熊勇带着闲汉们领钱散去,脚步声拖拉着死沉死沉,人人干得比耕牛都累。
“徐将军好厉害,他、他今日还给我赶车了!”
阿灿还待在边上喃喃,见徐行最后检查完了,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来,狗腿地给他搭了把手,“我还以为山沟沟哪里真的藏了十个兵,一声号令就出来了,结果还是村里头的泥腿子。怎么就有把握能使唤得动这帮人啊?”
徐行揪过一把枯草,蹭干净手里湿润的泥巴。
“别指着他们良心发现,让他们知道,跟着谁有肉吃,跟着谁会挨饿,就够了。”
他擦完了转头,就对上旁边的虞嫣。
虞嫣多日不见他,难得生出些近乡情怯的生疏,过了一会儿才找回话来,“棚屋里还有热饭菜,我吃过了,你和阿灿慢些,吃完了再赶车回去。”
说罢脚步一转,率先回去找根叔,商量这个冬菜要怎么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