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多,嘴就杂。
食客们捧着香喷喷的炒饭,吃得满嘴流油,等着看龙舟争标,闲话也就跟着出来了。
“听说了吗?盛安街那个丰乐居,关张好几日!”
一个胖商贾一边剔牙一边道。
“早该跑了。”旁边的人接茬,指了指手里的碗,“我就说靠男人不是个事儿。东家要是真有这等手艺,何至于去给人当外室?如今大将军失势,她自然卷铺盖走人咯。”
张九郎听得刺耳,忍不住一拍筷子。
“吃着饭了还堵不住嘴?你们真尝过丰乐居的东西吗?没凭没据的,少编排人家姑娘!”
“哟,这位爷,您是外地来的吧?这事儿满城皆知,也就是那虞氏女不要脸……”
“谁跟你外地来的?不认得小爷啊?”
……
食客在饭桌上吵得热闹。
灶台后,虞嫣握着锅铲的手稳稳当当,没有抬头去看说话的人都是谁,但动作更利索了些。如果丰乐居的名字变成了累赘,那就让食物来说话。
什锦饭。
春笋炒牛肉。
五花肉炒香干。
最简单,只需要最基本调味的饭菜,才见真章。
炒饭一份份端上桌,长条案上的食材快要见底。
“让开让开!”
几个流里流气的汉子突然挤开人群。
阿灿定睛一看,这不是前几日卖礼盒时来捣乱的地痞吗?
又来!他咬牙,“你们是不是金玉堂雇来的?”
“什么金玉堂银玉堂,爷爷不认得,倒是你们藏头露尾的,装什么神弄什么鬼!”
领头的把碗往地上一摔:“连脸都不敢露,是不是脸上生了烂疮?还是哪个大牢里逃出来的通缉犯?”他转头看向食客,“你们也敢吃啊?等我把她面具揭下来给大伙儿瞧瞧!”
“小爷我还没吃完呢!别来捣乱!”
张九郎拍案而起,会点拳脚功夫的长随跟着站起,把衣袖撩起来。
但那地痞手快,目的明确,转眼就冲到了灶台前,伸手要去抓虞嫣的面具。
虞嫣没有躲。
她在对方的脏手碰到自己之前,自己抬手,解开了面具。
面具挪下,露出一张白皙清秀的鹅蛋脸,女郎一双杏眸神采明亮清澈,不躲不闪。
人群瞬间安静了下去。
刚才还在嚼舌根的食客们,手里的勺子僵在半空,“这……这……”
外地食客们不明所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张九郎“哈”了一声,“虞娘子!果真是你!”
虞嫣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错愕、羞愧或惊艳的眼神,最后落在那个地痞身上。
“我蒙面,不是因为羞见人,也并非有什么见不得光的隐疾。”
她字字清晰,说话间重新握紧了锅铲,在锅沿上重重一磕,金声震得人心头一凛,“我是为了让诸位尝尝,这一碗饭,没有金漆招牌,没有精致餐具,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我丰乐居的生意能够做起来,到底是靠手艺,还是靠别的。”
“阿灿。”
“在!”
“换旗。”
阿灿嘴角扬得老高,绷都绷不住,一把扯下无名食肆的幌子,将那一面早备好,写着丰乐居三个大字的酒旗,高高挂起。嘿,忙活了大半日,就等着这一刻!
风吹旗动,在众人目光中,猎猎作响。
“咚!咚!咚!”
远处临水的殿宇方向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鼓声,掩盖了西岸这边的喧哗。
最重要的龙舟争标开始了。
瑞王站在楼台上,看着下方蓄势待发的船队,“皇兄觉得,今日谁会赢?”
皇帝掩唇,剧烈地
咳了两声,看似疲惫难掩的长眸,不动声色地扫过下方水面,“龙舟争夺,最讲究谋夺先机,谁敢豁出去,拿了先手,谁就能赢。”
水面上,龙船分列两阵。
一声令下,锣鼓齐鸣。
徐行脱去了银甲,只穿一身黑色戎装,站在船头。他没有划桨,他是要参加竞渡。这是太祖在位时传下来的规矩,每逢龙舟争标,开赛之前,可掷银瓯于碧波间,军人撇波取之。
一枚闪烁着银光的酒瓯被高高抛入水中。
“入水!”
十多道身影如鲛龙入海,刹那间,浪花飞溅,白沫翻涌。
岸上看客只能瞧见数条臂膀在波涛中起伏,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只听得水声喧天。
一道黑衣身影很快领先,破浪而去。
他双臂划开水面的动作舒展迅疾,脊背在水面下若隐若现,线条流畅,蕴含着千钧之力。
徐行在水中睁开眼。
他如一枚离弦之箭,将身后那些争抢的人影甩出了一大截,哗啦一声!一只精壮有力的手,破水而出,紧紧攥住了那枚漂浮的银瓯。
“好!”
岸上爆发出了一阵阵叫好。
徐行单手擎着那枚夺来的银瓯,利落翻身上了水岸边筑起的领赏彩台。
“恭喜徐将军拔得头筹!将军,快请接了花,随杂家上去谢恩吧。”
守在台边的内侍满脸堆笑,捧着的红绸托盘上,一朵开得硕大,紫晕如缎的牡丹名品魏紫。
徐行浑身淌水,将还在滴着湖水的银瓯扔进托盘,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随即,长指一探,将那朵魏紫拈在指间,脚下纹丝未动。
“将军?”内侍疑惑地看他。
按照规矩,夺标者需在此处整理衣衫,领了御赐牡丹花,簪在鬓边,再至御前谢恩。
徐行捏着花,抬起头,隔着一层还湿润的睫毛,深深看了一眼那高高在上,金碧辉煌的龙舟主位。那里坐着掌控他命运的君王,等待算计他的亲王。
他在内侍惊恐瞪大的目光中,转过了身。
“老大!做什么?还不快去谢恩!”
魏长青跟在他身后,压低了声儿提醒。
徐行充耳不闻,飞身跃上一匹早已备在岸边的骏马。
黑马同他早有默契,一等主人上来,便沿着湖岸栈道狂奔而出。
徐行浑身湿透。
下颔上的水珠溅落,落到牡丹花上,更显得它娇艳欲滴,与这一身肃杀悍然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高台之上的数十双眼睛,将他越来越远的去向看得清楚。
“皇兄,您瞧这……”
瑞王摇了摇头,嘴角噙着一抹笑,“徐将军到底是年轻气盛,性情中人啊。”
皇帝没接话,眯起眼看着那道背影,神色晦暗不明。
西岸,无名食肆的彩棚前,人头涌动。
马蹄声骤至,吓得食客们纷纷让开一条道。
骏马长嘶,停在了彩棚下。
虞嫣正在炒下一锅饭,听到动静,诧异地抬头。只见徐行一身黑戎装,浑身湿漉漉地滴水,胸膛剧烈起伏,像刚从湖里捞出来的,左手掌心却捧着一朵开得正盛的紫牡丹。
“这……这是谁啊?插队啊?”
有不知死活的外地客商嘟囔,回头被他身上的气势吓得退了一步,嘟囔止住了。
“不是来吃饭的。”
男人声音沙哑,带着还未平复的喘息。
他定了定,在那些刚刚还非议过她的食客面前,抬手将那朵御赐的魏紫,轻轻地,郑重地,放在了她沾了油烟的灶台上。
他抹去脸上的水珠,眸光灼灼,字字沉稳有力:
“等龙舟散了,徐某想请虞掌柜赏光,一同游湖。”
平息谣言的最快办法,不是镇压或躲藏,是坦坦荡荡地,走进旋涡中心。
就像虞嫣这样。
第61章
丰乐居的彩棚前。
徐行放下花之后, 四周鸦雀无声,虞嫣能感受到一众投落在她面上的目光。
她瞥了一眼那朵还留着水珠的牡丹花,轻轻笑了笑, “我这儿还剩好些客人的炒饭未做, 待收摊了,一定赴徐将军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