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嫣看着小丫鬟一脸的纠结,有点好笑:“不换都换了,刚才怎么不说?”
“是……是将军说了,府里诸事都听夫人吩咐,婢子才没有一开始就提醒。”
“这便对了,就这么挂着吧。”
她挥挥蒲葵扇,让小丫鬟退回外间休息。
若是换作早些年在陆家,虞嫣也会把喜娘说的习俗奉为金科玉律,生怕行差踏错了一步,让她的姻缘有任何不吉利的征兆,但如今的想法变了。
能不能长长久久,不在一床红罗帐。
虞嫣躺下来,没有火炉似发热的某人贴在旁边,她很快入睡,翌日醒来神清气爽,终于得空去翻那一堆给将军府的帖子。
管事福叔就候在一旁,“往日将军府无女眷,各家夫人们的聚会很自然地就略过了咱们,如今这家的赏花消暑宴,那家的帷幄宴,便都发来了。”
他手里两叠帖子,左手是无关痛痒的一半,右手是等她参详的一半。
虞嫣全部看过了,挑出其中最近的三份来。
“侯爷府上的家宴,虽然说不用送礼,人到了就行,但还是备一份礼,劳福叔替我拟一张单子,酒水点心空着,我到时带亲手做的。”
这是家宴,讲究舒适自在,不用那么多派头。
“兵部尚书夫人的六十寿诞……”她从前打交道的工部官眷们多,对兵部官眷的情况知晓得不多,“老夫人都喜欢什么?”
所幸福叔很快答了:礼佛、品香和听戏。”
“那就把库房里那串沉香念珠请出来,礼佛和品香都全了,其余的随礼按着规矩添置。”
这类宴席多是官场应酬,规矩大,枯燥,但胜在人多,她混在人堆里吃顿饭便是了。
“至于这个……”虞嫣面露犹豫。
福叔跟着一叹,虞嫣手里的帖子华丽精致,还印了金箔花朵,是华昌大长公主府的赏荷宴,去年也办过,但那时将军还未成婚,也就不干他们事了。
赏荷宴每年邀的都是京中有名有姓的贵女命妇。
去的不仅有高门主母,还有许多未出阁的世家小姐。
如今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将军府,若是推了,便是怯场,反倒让人看轻了去。若是去了,虞嫣已能想象到那些充满了好奇探究的目光。
虞嫣把帖子阖上,想了一会儿。
“回帖吧,我去赴宴。傍晚时候约绣庄的裁缝来,正好做两身夏装。”
她嫁妆箱子里有新衣裳,要赴宴却是不够看的。
福叔见她心里有主意,哪些必须真心去,哪些是装装样子的,心里一本账,应好的声音都轻快了下来,整理好那些不重要的请帖,眉开眼笑地一并带走了。
入夜了,将军府掌灯。
廊下次第亮起暖光,把还未摘去的囍字贴花儿,照得分外惹眼。
虞嫣停在外间的屏风后,张开双臂,任由绣娘拉开一条软皮尺,圈在她身上的各个部位。
屋外响起小僮的问候声,是徐行回来了。
虞嫣正量到腰围处,双臂张开,一双清凌凌的杏眸朝他看去,男人还穿着昨日清晨的那套轻甲,进门顿步,看清楚她正在忙碌后,没说什么,兀自大步流星入了里间。
里间的珠帘微微
晃动。
虞嫣视线追着他高大的背影,清楚看见他在那床杏黄罗帐前站定。
徐行伸手撩开罗帐,往里看了一会儿,才抬脚去到木施旁。
束甲绊、护臂、披膊……男人动作利索,一件件给自己解了盔甲,继而转入里间的细纱屏,脱了戎装,露出精悍结实的脊背线条,侧身给自己套上了常服。
“夫君。”虞嫣轻轻喊他。
成婚这几日,夫君喊得最多是在床笫之间,眼下当众喊来,竟还有些不适应。纱屏后的人影一顿,很快走出来,男人深邃眉宇间同往常一样,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
“做几身新夏装,你也来量体。”
她说罢,示意给她量完的绣娘过去给徐行量。
绣娘应了,走向徐行的脚步却越来越慢,看着男人门神似的脸,手里软皮尺都快绷不直了。
徐行没待她抬手,目光一扫过,绣娘仿佛被定身,求救似的看虞嫣,“夫人……”
虞嫣抬手,“给我吧。”
软皮尺环过宽阔背脊,绕到男人紧实的胸膛前,随着他绵长吸气,胸廓饱满隆起,虞嫣卡住软皮尺,报了一个数字,“吐气,再量一遍。”
徐行依言,缓缓吐息,那股热气全拂到了她脸颊边。
虞嫣稳了稳心神,又朝绣娘报了一个数字,随即双臂下移,圈住了武将窄瘦的腰身。
某些记忆无声涌上来。
徐行的指腹搭在她手背上,带着粗粝的薄茧,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随即反客为主,带着她的手将软尺猛地勒紧一寸,“量得太松了。”
虞嫣抿唇,拍掉了他捣乱的手。
等所有关键处都量好了,老裁缝推来架子,上头挂了厚厚一叠样布。
虞嫣很快挑了一身蜜合色和一身雪青色的缎子。
徐行更快,玄色暗纹的、皂罗的、墨色的……通通一拨,“这几样都行,夫人替我拿主意。”
虞嫣指着一张匹水光潋滟的天青色软缎,“这个不好看吗?”
“像小白脸。”
“那这牙色的呢?”
“不耐脏。”
“那绯色的?”
“穿着这一身去军营,不知道的以为我要去唱戏。”
这人就是喜欢死沉死沉的黑色。
虞嫣选了那些颜色里,稍微没那么暗的料子,让老裁缝记下来,再让小僮和花融帮着把样布架子抬出去,回到里间,看到男人坐在太师椅上,随手翻阅福叔留下的帖子。
徐行很快捏出了那张有金箔贴花的帖子,朝她看来。
“大长公主府的宴?推了没?”
“我应了。”
徐行眉心蹙了一下。
“怎么了?”
“长公主有些年纪了,交好的都是辈分大的宗亲,不少人仗着自己是皇亲国戚,眼睛长在头顶上,我怕你去了平白被添堵。”
“可是回帖我都让福叔送了去,不碍事的。”
徐行默了默,把帖子丢回案上,“那谁给你话听了,当场骂回去,让花融打回去也行。”
虞嫣被逗笑,“花融还这么小。”
“花融是福叔女儿,年纪是小,学过武的,对付两个普通人不成问题。”
她觉得意外,又有些窝心,握上男人伸过来的手,随即被轻轻一拽,坐在了他腿上。
徐行静静抱了她一会儿,“喜帐怎么让人撤下去了?”
“看着就热。”
男人撩起眼皮看她,“这样抱着岂非更热?”
虞嫣垂眸,装作认真地想了想,“是挺热的,你身上还有点汗。”
徐行神色微妙,一拍她的臀,“那你起来。”
夜里躺下床的时候,男人一言不发,同她隔了一个枕头的距离。
虞嫣摇着蒲葵扇,嗅着枕边传来的清凉水汽和皂角香,没有往常那种即便不贴在一起,都能隐隐感觉到的热意,她轻声问:“徐行,你是不是洗凉水了?”
枕边安静,男人没有应声。
她转头,接着床头小灯的朦胧烛光去看,男人侧脸轮廓利落,从山根到唇峰的起伏蜿蜒,好似工匠雕琢般俊美,那双含了深邃幽芒的眼眸,早就闭上了。
虞嫣一只胳膊撑起来,托腮看了一会儿,另一只手的蒲葵扇往他脸上快快地扇起风来。
男人岿然不动,吐息绵长沉稳。
她得不到答案,丢了蒲葵扇,低头想在他颊边嗅一下。
鼻尖刚触到那股清凉水汽,腰后倏尔一紧,那只原本安分的大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重重一按。虞嫣跌在他身上,唇结结实实印了上去。
尔后天旋地转,仿佛沉睡的躯体一瞬间就翻身压过来,将她笼罩得密不透风。
徐行一双深眸锁住她。
“现在不嫌弃我热了?”
“我……”
男人擒住了她的唇,带了点赌气,吻得粗暴,舌尖在她齿关和上颚搅动。
原本握住她腰的那只手,顺着小衣边缘钻了进来,带着薄茧的指腹恣意掐拢,所过之处激起一阵酥麻,惹得她浑身轻颤,“嗯……徐行……”
虞嫣耳廓湿热,被他含吮了一下,男人低哑的声音像一坛开封的醇酒。
“夫人先招惹我的,再热,也只好委屈你受着。”
婚假里那些荒唐颠倒的记忆回笼。
一点相似的触碰,便唤醒了深处的烙印。
杏黄罗帐内,潮热顿生。
随着男人沉身下来,虞嫣不得不仰起头,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拉到了极致的弓。
比起白日里她隔着衣衫丈量的尺寸,武将此刻嚣张地压下来的体魄更鲜明。胸膛肌理的每次起伏,每寸贲张,都仿佛有生命力,应和着某种最原始的韵律。
她颤了颤眼睫,视线迷离地向上看去。
那顶新换的杏黄罗帐上,描绘了明山秀水,云层千叠,是静止不动的,而今水也似在流,云也似在飘,就连起伏群山都像在飘摇。一切目眩神迷都是因为那个掌控节奏的人。
就在那根弦崩到将断未断,浮云和流水都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