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玖玖去前院,带路,嬷嬷去府外请最近的医馆大夫,端看哪边更快些!”她说完就要走。
“安夫人稍等,此时跑动颠簸,玖玖更难受。”
虞嫣挡在她面前,一只手没管她的反应,径直便探向玖玖的腹部。
小姑娘原本软乎乎的小肚子,此刻硬胀如鼓,她轻轻一按,玖玖便呜呜一声。她摸完了肚子再去探她手脚和额头,“玖玖想去恭房吗?”
“不想去…痛……好痛……。”
满头冷汗的女娃娃勉强睁眼,认出了虞嫣,眼泪又掉出来。
“我瞧着像是急性食滞,吃下去的东西在肠胃结块了,有一股气,才绞得痛。”虞嫣看向安夫人,“夫人若是信得过我,不若给玖玖催吐。”
安夫人一愣,“催吐,怎么催吐?”
“用浓盐水。”虞嫣对着身侧的侍女道:“要洁净的温水一碗,再拿罐盐来!”
“安夫人,玖玖娇养着长大的,怎么能灌那种东西,出了事谁担待得起……”
“我家阿弟,自幼每每冷腻之物吃多了,便是这种症状,大夫教过应对之法。”
虞嫣冷静分辩道,忽然听见了一句,“你闭嘴!”
她转头,却见安夫人的视线射向的不是她,而是藏匿在人群里的崔夫人。
这位向来温吞守礼的侍郎夫人,此刻悔得肠子都要青了。若是她刚才听了虞嫣的劝,何至于此。
安夫人不再看神色讪讪的崔夫人,对侍女道:“温水和盐,就按她吩咐的去!快啊!”侍女看向了长公主,得到了她的眼神示意后,转身飞快跑了,不过须臾,端来了虞嫣要的东西。
玖玖觉得咸苦,本能地紧闭牙关,哭着要把头扭开。
虞嫣没半分心软,“按住她的手脚。”她手指发力,掐住了孩子的下颌骨,捏开嘴,另一手端起
那碗浓盐水,不管孩子如何挣扎,动作粗鲁却精准地直接灌了下去。
“咳、咳咳!”
玖玖呛咳起来,听得人心惊肉跳,过了好一会儿,平静下来,呼吸慢慢急促,忽然哇的一声吐了出来。泛着酸气的秽物里,好几坨淡白色没化开的糯米,静静躺在地上。
随着淤积吐出来,玖玖原本煞白的小脸迅速涌上了一层血色。
她浑身脱力地瘫在母亲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却中气十足,不再是气若游丝的模样。
安夫人跟着瘫坐在地上,方觉得神魂归位。
经此一事,也无心宴会了,匆匆告罪,带着女儿先走了。
虞嫣在催吐时,离得最近。蜜合色裙摆上不可避免地溅到了脏污之物,她看了一眼,没觉得狼狈,反而松了口气。
这正是个完美的离场借口。
她朝长公主福了福身,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长公主,我的衣裙弄脏了,为免搅扰殿下的雅兴,不便久留,还是先告退了。”
“虞夫人是为了救人才弄脏的,若让你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哪里是我府上的待客之道。”
长公主只当她是受了委屈,哪里肯放人,“我府里新做的衣裳一大把,你尽去挑。”才说罢,两边的侍女早已极有眼色地拥了上来,“夫人这边请。”
虞嫣推迟不掉。
待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织金的新裙回来时,那张满是狼藉的桌案已被撤下,换上了新的果盘。她的位置从中间被挪到了长公主下首,刚才阴阳怪气的崔夫人不见了踪影。
宴席再开,周遭全是笑脸。
刚才还对她不冷不热的夫人们,此刻一个个都热络得仿佛是她多年的手帕交。
衣裙换过,新上的热茶喝过,虞嫣的耐心差不多了,撑着桌案起身,正欲开口告辞,哪怕拂了长公主的面子也顾不得了。
水榭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侍女略带急促地传报,“殿下,徐大将军来了,在前院候着,说是天色晚了来接夫人回府!”
虞嫣顺势站直,“既然将军来了,那妾身便不让夫君久候了。”
长公主看着她翘起来的嘴角,叹了一句,“到底新婚燕尔,还真是……”说罢挥挥手,放她走了。虞嫣行了一礼,转身便跟着引路侍女轻快地穿过了水榭栈道。
前院影壁,男人高挑的身影伫立,整个人沐浴在夕阳里。虞嫣笑起来,顾不得庄重,提裙小跑过去,“夫君。”
徐行神色却不算轻松,目光扫视她周身,“怎么换衣裳了?”虞嫣按住他的手,一边带着他往外,一边将刚才催吐,弄脏了裙摆的事简略说了一遍,“味道实在不好闻,长公主盛情难却,这才借了衣裳穿。”
徐行脸色稍霁,待两人上了马车,却隔着帘子沉声吩咐,“先不回府,去最近的绣庄。”
“去绣庄做什么?”
“换下你这一身。”
他像是嫌弃长公主府的衣裳熏香味儿重,大手撩开了他这边的车窗帘子通风。虞嫣嗅了嗅,别人的衣裳穿上了总归不自在,也不太合身,她也是想换的。
最近的绣庄,再拐过长公主府两条街就到了。
虞嫣走进去,视线先被前面挂着的男式圆领袍吸引了目光,随后才去看女子衣裳,挑了一件雪青色子和同色裙装,换好后,撩开帘幔走出来,“好了,回家吧?”
她一抬眼,微微一愣。
原本等在外头的那道黑色身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扎眼的绯红。男人背对着她,站在铜镜前,身上套着曾经被他嫌弃至极的绯色圆领袍。
“不是说……像唱戏的?”“也不是不能唱。”
徐行在铜镜里与她对视,长眉一扬,看向了绣庄挂着的各色衣袍,“还想看我穿哪件?”
虞嫣伸出纤白的手指,在架子上虚虚一点。“这件天青色,夫君说像是小白脸穿的,就很好看。”“还有那件,鸭卵青配如意纹的。”
“再看看,紫云色的也不错……”
她一口气指了四五件,全是颜色鲜亮、花哨浮夸的款式。
徐行没二话,拿着衣服就进屏风后头换。
每换一套出来,虞嫣眼底的笑意就深一分,因为赴宴而积攒的疲惫好像变成了柳絮,一口气就轻飘飘地吹掉了。等到最后试完了,男人额头上都折腾出了一层薄汗。
虞嫣尤其喜欢那件宝蓝色直裰,显得徐行很精神,有一股意气风发的感觉。徐行便也没脱这件,拿出银票给了掌柜:“都要了,包起来。”
“真的都要了?”
“军营里穿不得,府里关起门来穿。”
徐行伸手替她顺了顺背,趁着绣庄掌柜和伙计忙碌着折叠打包那些花花绿绿的衣裳,揽着她转入屏风后头,虞嫣软软倒向了他,抱了一会儿,“这是在逗我开心吗?”
徐行没否认,“穿几件丑衣裳就成了,比厨房打下手划算。”
翌日一早,将军府的大门就被敲响了。
安夫人备了厚礼,只带了贴身嬷嬷和玖玖,亲自登门道谢。坐在花厅里,昨日还顾忌颜面,左右摇摆的侍郎夫人,此刻真心实意多了,神色也轻松多了。
“昨日多亏了虞夫人果断。”
安夫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回去后我想了一夜,越想越后怕。若非夫人,玖玖这孩子怕是要遭大罪。是我这做娘的糊涂,险些被旁人的话架着害了孩子。”
她说完,双手递上了一张帖子。
“过几日是乞巧节,咱们几家约在澜园拜月斗巧,不比那些排场大的宴席,就是自家人坐在一处说说话,吃吃瓜果。虞夫人若是不嫌弃,便一道来凑个热闹?”
虞嫣还没来得及接帖子,腿边忽地一沉。
玖玖今日精神大好,早已忘了昨日被灌盐水的痛苦,只记得是这个香香的漂亮夫人让她肚子不痛了。她抱住虞嫣的腿,仰着脸,“裙子……和娘亲的不同。”
虞嫣将她抱到膝头上。
小娃娃的身子软得不可思议,像是一团刚发好的面团,身上带着股奶香味。
玖玖伸手摸摸她的耳坠,发现她耳边有胎记,小手指头轻柔无比地戳了戳,“我也有……红印章,你看。”她挠起袖子,露出小藕节一样的手臂,内肘有个铜钱大小的胎记。
虞嫣只觉得怀里暖呼呼的。
抱着小孩儿的感觉,小心翼翼,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等送走了安夫人母女,小孩儿皮肤的温软触感似乎还留在她的指尖。
入夜了,屋内烛火摇曳。
徐行刚沐浴完,身上带着潮湿的水汽和那股熟悉的皂香。
虞嫣目光游移,落在了男人侧脸上。那道曾经从眉骨蔓延到颧骨,显得狰狞可怖的旧疤,经过钟太医一年多的精心调理,早平复了下去,只留下比周围肤色稍浅些的淡淡印记。
“徐行,钟太医是不是隔一阵就要来行针,促进气血和肤色平衡?下回是什么时候来?”“三日后,哪儿不舒服?”
徐行的手要来探她额头,虞嫣往后一躲,拉起被子,挡住了有些发热的脸颊,只露出了一双弯弯的眼眸,声音含含糊糊的:“不是大事,妇人一点小毛病,我想问问钟太医的意见。”
第71章
“虞夫人虽是少时受寒了,但过去这么多年了,体质已恢复得七八成。老夫猜测,过往之所以迟迟未有身孕,或是因为家事操劳,忧思过重导致。”
钟太医拧了拧眉头,“这样,这滋补身子的汤药开下去,三日一服。等到下次老夫来将军府行针,再给虞夫人把脉,看看调理得如何了。”
钟太医说罢,收起了脉枕,想了想又正色叮嘱。
“另外,酒性热,乱气血,恐伤胎元,民间有欲求佳儿,先戒醇醪的说法,虞夫人若是想要孩儿,需得与徐将军忌醇酒,往后宴客酬酢,切勿流连贪杯。”
“我知道了,劳烦钟太医。我调理之事,还请钟太医暂且保密。”虞嫣希望与徐行有更热闹的家,但儿女是缘分。她既不想徐行空欢喜,又不想徐行的期待,变成她自己的某种压力。
钟太医一点就通,了然地颔首。
虞嫣收好了药方,看着钟太医背起了小医箱,亲自将他送到了门外。等福叔带着钟太医走远了,她才转身去到了将军府的酒窖。
武将大多数都能饮酒,徐行更是个中好手。
虞嫣自己也喜欢酿,架子最上层摆的就是青梅酒。
七分熟的青梅酸度适中,口感脆嫩,最适宜自酿,每颗青梅都挖去了梅蒂,清洗浸泡,沥干后一层青梅一层冰糖,用滤过杂质的醇酒浸泡封存。
虞嫣挑了两坛日期最久的,再拿了一只舅舅家上次带来的上品云腿。
这些是明日要拿到定北侯府家宴做礼的。
侯府的家宴不讲究规矩,就摆在花园的遮阳幕次下。
虞嫣还挽起袖子,去厨房给老侯爷做了一道香喷喷的红烧肘子,炖得色泽枣红,肥而不腻,一筷子下去,肉就轻松脱骨了。
定北侯吃得红光满面,笑声洪亮,震得树梢头的小鸟雀四处惊飞。
“好啊哈哈哈!”他一拍桌子,大手举起了一只黑釉酒杯,“你小子走了什么好运道,娶了这么会做菜的媳妇,我看晨练要再加码,否则迟早大腹便便,连刀都耍不动咯。这杯,你必须喝!”
“龙卫军这个操练强度,义父担心得太早了。”徐行懒懒地去摸杯子,发现里头空了。一道清亮的酒液注来,是虞嫣纤纤素手握着酒壶,适时给他斟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