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真的不好找。
找了许久,找不到,急得上火,脸上起泡,舌上生疮。
朋友瞧不下去,就劝他,也不一定非要女人,男人也是可以用的,只要身手好,模样俊,人也老实。
这话的确有那么几分道理。
主要是女儿一直闹着要出去,他真快招架不住了。
阿云,那时候是十五岁,说是武学奇才,十五岁便已精通十八般武艺,人也生得好,江湖子弟,幼时父母因灾亡故,收养他的亲友不愿意他出去闯荡,怕他殇逝,对不住他的父母,所以到处找门路,为他求一个高门看家护院的差事,富贵体面。
辜正初见少年,一眼,心里就已经有七分满意,不为别的,单为少年身上那股冷劲。
不是冷酷,是冷漠,仿佛万事万物都在他心上。
这样的人,即使是个男人,也是可以叫人放心的。
待少年在他面前展示过武艺,七分满意就成了十分满意,一点不耽误,什么条件都满足,然后带着到女儿跟前交差。
这个是很拿得出手了。
但是女儿却不满意,说这个人看着冷冰冰的,一点没人气儿,她不喜欢。
要的就是她不喜欢。
就是这个了。
少年的性子始终如一,对女儿一直不假辞色,女儿找过他好几回,闹着要把人换掉,甚至还说要是不换人,她就不出去。
不出去才好呢,再没有更安心的。
他打定了主意不换人。
女儿见实在闹不动,渐渐的也就不闹了。
他找丫头问,知道女儿始终对少年没有好脸色,他放了心,也就不再多管了。
他没想到,自己是引狼入室。
女儿的婚事,他当然是很看重,一直都有留意,大哥那种武人,三弟那种闲人,都不好,就要他这样的文人,不过不急,他爱这个女儿,想多留她几年,所以可以慢慢挑剔。
但是侄女比女儿还小一岁,却即将要做母亲。
他有些眼热。
尽管他已做了祖父,但是他的儿子,比不上他的女儿。
恰好手边有个人还不错,于是就去找女儿说。
女儿听他说到她的婚事,很有些羞涩,不过更多的是喜悦。
他看着也高兴,便要和女儿说他相中的那个才俊,但是女儿说,她喜欢阿云,想嫁给阿云。
阿云是只要女儿出去,就一定跟随左右的。
女儿这个样子。
他变了脸色。
怕女儿受了恶人别有用心的引诱。
还好没有。
他也就可以没顾忌地发火了。
什么阿云!哪配得上他女儿一根头发丝!绝不可能!
然而女儿似乎铁了心,扬言要是嫁不了阿云,她就落了头发去做姑子。
这怎么行?
正想办法呢,女儿竟趁他不注意夺门而出。
别是去找情郎吧!
于是也赶紧追出来。
这种事,叫善来怎么开口?
“……恩人我当然记得,的确是很好……但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辜松年被她父亲惯坏了,听见善来竟这样说,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大喊起来:“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要真这么想的,三叔怎会气得那样!你心口不一!你恩将仇报!你不是好东西!”
这骂得太难听了。
辜正就是心里如意,面上也要变色。
“怎么和你妹妹说话呢!我看你是疯了!”
“我就是疯了!”辜松年一点也不怵,“我讨厌你们!再也不要见你们了!”
喊完这一句,猛地跺了一下脚,转身飞快跑走了。
辜正当即就要去追,被善来眼疾手快抓住了胳膊。
“二伯父等等!姐姐正在气头上,二伯父先别过去,姐姐那个性子,别激得她说出什么不中听的,伤了父女的情分,二叔要是信我,就叫我过去单独和姐姐说几句话,二伯父觉得呢?”
女儿的性子,辜正当然是清楚的,怒气当头,什么话都敢说,他还真怕这女儿跟他讲难听话,就算明知是气话,心里也受不住。
“鹤仙你说的是,你好好劝一劝你姐姐,二伯父承你的情,你也知道,你姐姐脾气不好,所以前头那些话,你别和她计较,二伯父代她向你道歉。”
善来忙说不敢,说过两句宽慰的话,就告辞去寻辜松年。
辜松年跑到前头去了。
阿云是住马厩旁,他不仅是辜松年在外的侍卫,还是车夫,住马厩方便。
三小姐乱跑,人见了,全都四下躲避,所以四小姐过去时,路上一个人都没看见。
阿云两只袖子挽着,一手抱箩筐,一手往石槽里喂添草。
不过他的小姐找他,抱住了他的腰,他也就喂不成马了。
小姐边说话边哭,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说不喜欢这里,要他带她走。
这是一个春日的午后,天气晴朗,日光明媚,叶底有鸟雀的叫声,马儿打着响鼻,伸着脖子去偷他手中箩筐里的干草,咻咻的鼻息一下下扑到他裸露的手臂上,带着一点湿意,他的小姐趴在他胸前,哭湿了他的衣裳。
小姐说喜欢他。
他相信是真的。
这大小姐很有小姐脾气,十分的讲究,常常捂住口鼻嫌他身上沾了马的各种味儿,说两句刻薄话,马厩这种地方,若不是因为有情意,怎么可能会来?
可就算是有情意,又怎么样呢?
他是个没倚仗的人,配不得公府小姐。
所以尽管他的心是湿淋淋的,他也只有拒绝的话可以说。
除此之外,别无办法。
他张了嘴,话已经在舌尖,然而没能说出来,因为有人先他一步开了口。
“姐姐,在哭什么?”
阿云记得眼前这个人,很难忘掉,毕竟救过她的命。
“恩人,我姐姐在哭什么?”
四小姐从山上回来的事,阿云也听说了。
这就叫人有些搞不懂了。
善来上前去拉辜松年的手,“姐姐,怎么还在哭?”
“别碰我!我真看错你了!”
善来的手被狠狠甩到了一边,她笑得有点无奈:“姐姐,你在二伯父跟前那么问,我能说什么?你要真想我帮忙,就该私下找我说,你说了,我怎么会不帮你?”
好像的确是这个道理。
辜松年立马不哭了,赶紧问:“真帮我?”
“当然真,骗你做什么?我可欠着你救命的恩情呢。”
这样的话,辜松年就有些不好意思了,吸了下鼻子,小声问:“我先前那样说,你不生我气吧?”
“你当时急得那样,我要是因为你气头上的两句话生气,那未免太不懂事了。”
愈发叫辜松年不好意思了,咬着嘴唇羞涩地笑起来。
“不过话要说到前头,姐姐,我说帮你,肯定是真心实意地帮你,但还是那句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看你最好还是去二伯父那边下功夫,他疼你,不会叫你难做的,你要把他哄好了,也许根本不需要我多事。”
辜松年听了,不屑地哼一声,“你不知道他,他那个人,自高自大,爱富嫌贫。”
“姐姐,这话可不能胡说,别叫二伯父听见了,我待会儿就给太子写信,请他帮忙安排我这位恩人到禁军去,与我哥哥做同僚,如何?要是好,姐姐现在就和我回去,在二伯父跟前卖我一个面子,好吗?”
也不是不行……
但是辜三小姐还生着自己爹的气呢。
所以嘴上就不饶人,“我回去可以,不过他必须得和我道歉,不然我不依。”
善来不说别的话,只是笑。
因为她自己也是这样的人。
“我叫我爹去劝二伯父,好不好?他两个在一块一定有话说。”
辜松年想了下那种情景,忍不住笑了。
善来是知趣的人,知道自己这姐姐和情郎一定有话说,不打算留下碍眼,便往来路指了指:“我到那边等姐姐。”说着转身,恰好看到一个眼熟的小丫头飞快跑过来。
“小姐,大姑奶奶回来了,老太太要你快回去呢。”
辜慈,辜训的长女,大姐姐,在家是大小姐,出了嫁,就是大姑奶奶。
辜芝寿是个相当合格的大姐姐。
祖父是独苗,父亲辈没有女孩,她是三代以来第一个女孩儿,上头还是两个哥哥,下头最大的妹妹足足小了她五岁,她又生在祖母的寿辰……这样一个人,完全有资格骄纵的,别人也愿意她骄纵,但她就是名门闺淑,生就的一副好性儿,温婉娴静,含蓄端庄,举手投足无不恰到好处。她给底下的妹妹们开了一个好头,没人不服她。
就连辜松年这个和辜椿龄有仇的,也不管这大姐姐是死对头一母同胞的亲姐姐,依旧对这大姐姐赞赏有加,十分仰慕。
“还是你有脸面,大姐姐自从出了嫁,就没回来过,我都六年没见过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