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这样。
但是不重要了,人已经不在了。
他已经不打算再活,只是实在不忍心看怀里这小孩子死。
把孩子往前递了递,他说,“好歹救救她。”
掌柜的说,“我早想说,你别管她了,这孩子瞧着不像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有逃出来的人说,城里已经是血流成河,有的一家几百口,一个活口都不剩,这孩子也许是……别管她了,死了算清净,要是被查到,咱们担不起。”
可是,可是……
“她只是个小孩子啊!就算、就算……她只是个小孩子,能有什么错?怎么能见死不救!”
掌柜的只是叹气。
“咱们普通人也没有错啊,还不是要遭牵连,这都是命,你的命,我的命,她的命……”
可是,可是……
小孩子突然发起烧来,烧得全身滚烫,神志不清,嘶哑的喉咙,一声声地喊娘。
掌柜的端了一碗黑乎乎的东西来,“四处讨的,只有这个了,看她的造化吧!”
老天保佑,小女孩儿活了下来。
三天里,好几拨人,到客店来,凶巴巴地问,可见过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儿,交出来有赏,有些人甚至穿着甲佩着刀。
掌柜的当然是说没有。
小女孩醒了,问她叫什么,不知道,父母是谁,想不起来,家在哪里,还是想不起来,再要问,她抱着头惨烈地哭起来,一面哭一面问:“谁?是谁?我是谁?我是谁啊!”
旁人哪里清楚。
掌柜的见多识广,说,这是烧傻了,挺好,不记得也好,又对姚用说,我早看出来了,你是个好人,只是命不好,但是老天并没有抛弃你,你可以把她当成你的女儿,我看着,她两个似乎差不多大,这是天意,你去寻死,拣到一个她,是天不要你死,你积善行德,才得了这个女儿,我看,不如叫她善来,她本来应该死的,你既救了她,就得顾她后半辈子,我给你一些东西,你带着她走吧,别叫她想起来这些事,你们安安稳稳地活下去,你既种了下因,就得承受这个果。
他当年种下因,今日结出果。
他当年救下的女孩儿,如今反过来救了他。
姚用心里并不好受。
因为善来把自己当成亲父,他却没有真的把善来当女儿,他很自私的,只把她当客人来对待。因为他真的有一个女儿。
当初为了亲女儿,他多少放弃了一些仁义,开始真正做起生意来,只为给女儿好的生活。对善来呢?他只给她过苦日子,他不求上进,没想为了她去赚钱。他待她始终隔了一层。她却不一样。
他真是对不起她。
他必须要对她好,对她比当年对亲女儿还好。
他要为了她去赚钱。
他想自己好起来,很迫不及待。能下床了,他就出了门。
去买牛,再买地,他有钱,能买很多地,只需要五年,不!也许只需要三年,两年,一年,一季稻子!他就能有五百两。
有五百两,就能接女儿回家。
怎么能叫她给人做妾呢?那么好的一个女儿,长得美,心又善……
他不停地在外奔波。
还是夏天呢,都是没办法的事,天又毫无征兆地下起雨来。
无情的水。
为什么要有这么多的水?
他淋了雨,很快发起烧来,和先前一样,浑身酸软无力。
但他还是挣扎着起来,他要去赚钱,他要接女儿回家,他强撑着往地里去。
路上见到村里的一个媳妇,抱着小孩子在外头玩儿,媳妇笑着和他打了招呼,又逗小孩子,叫小孩子也和他说话。
那小孩子本来是笑着的,看见了他,却哭起来,一直哭,哭个不停。
小孩子的母亲就有些窘,“真不知道哭什么,好好的,真是撞了邪……”
他说了一句没事,就要往地里去。
媳妇见了,就说,“日头这样高,往地里去什么呢?太热了,叔的病不是才好,该好好歇着才对……”
话音才落,咣当一声。
再醒来,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只觉得身子飘飘荡荡,要飞起来了……
怎么回事,撞了邪吗?
“真不知道哭什么,好好的,真是撞了邪……”
才出生的小孩子,这种事很灵的。
他知道是不好了,好不起来了。
害怕……
前一回没有这么怕。
身边有人,见他醒了,忙问他怎么样。
他真急了,怕来不及,他恨,真的恨,也后悔。
真悔啊。
明白的这样晚。
来不及。
凄惨的两行眼泪。
泣不成声。
“善来……回来,我……宋、春燕、去……”
第26章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呢?那时候不是好好的吗?
一路上都在问,抓着身边人的袖子,紧紧地抓着,不停地问,把人问烦了,冷着脸不理她,还是问。
怎么会呢?
或许是假的。
是假的。
一定是。
她说服了自己,心里慢慢平定下来。
然而她自己也知道这是自欺欺人。
爹怎么会拿这种事哄她呢?
车里静悄悄的,外头却热闹得很,马蹄声,车轮碾过的辚辚声,鸟雀不时的欢叫声,落日的一点余晖,照进车里来,落在她眼睛里,时间久了,便有些发烫。
她瘫坐着,簌簌流下眼泪。
下车的时候,善来已经好了很多。
她业已将自己劝服,无论天塌还是地陷,只要发生了,落到人的头上,人就得受着,不想受,也可以去死。总归是有办法的。
姚家到处是人,门外是,院子里也是,到处可见走动的人影。
“回来了。”
人群里不知是谁,率先说了这么一句。
都看过来,抱白布的,搓麻绳的,搭棚子的……都停了手里的事,朝善来看了过来。
善来把一切看在眼里,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低着头往屋里走。
屋里倒没有几个人,只有王大娘和她的丈夫。
王大娘一看见善来,眼泪就落了下来,可怜的孩子,命这样不好,她有心安慰两句,却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所以就只是哭。王大娘的丈夫叹了口气,对善来道:“你爹等着你呢,快过去吧。”又招呼王大娘,“咱们出去吧。”
夫妇两个人离开了,留下善来一个,拖着脚,慢慢往床边走去。
床上躺着的姚用,面如金纸,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他这样,善来不免又要想,怎么会这样呢?她虽早已将自己劝服 ,要自己刀枪不入,可是此情此景……她的心不由得泛起一阵绞痛。
床边坐下,喊一声爹,没反应,再喊一声。
“我回来了……别睡了,起来和我说说话吧。”
还是没有回应。
善来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眼泪不由自主落下,头一阵阵地发晕。
她想起很多事来。回家,风尘仆仆,日头那样高,还是要赶路,她真的走不动了,告诉爹,爹听了赶紧弯下身,叫她趴到他背上,爹背着她,也背着行李,在无人的原野上,不停歇地走,一直走到能过夜的地方,放她下来,给她铺好毡垫,又生火给她烧水热点心。没几天他们就有了驴车,她坐在车上,爹牵着驴在前头走,她再也没有累过,但是爹也没有了钱,买车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她亲眼看见爹掏出了身上所有的钱,不够,他又把脖子上挂着的玉取下来给了贩子,贩子才叫他牵走了驴。他们没有钱,但她仍然有点心吃,爹只是烧水煮野菜吃,摘回来的野菜,自己吃一些,喂给驴一些,甚至摘野菜的时候,还割了柳枝给她拧了柳皮哨,教她吹,因为怕她会无聊。有一回,路过一处庄子,正赶上有人娶亲,锣鼓笙箫,吹吹打打热闹非凡,还有好席面,香气是隔着很远也闻得见的,因为馋,她踮脚望着那热闹,不住地吞口水,爹看见了,就牵着她去找主家。爹在后厨劈了很久的柴,把她送到了席面上,嚼肉的时候她想,爹真是好厉害……
那时候怎么会想到今天呢?
忽然,她猛地惊醒,觉得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几乎是立即就往床上看去。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她闭上了眼,泪水再次涌出,并且觉到浑身冰凉。
就这样等着吗?这样坐着,毫无作为地,眼睁睁看着他的生命流逝,直到他成为一具尸体…。
尸体。
一阵无法克服的深深的恐惧狠狠攫住了她,不要!不要……
“爹!不要睡了!和我说话啊!求求你!”她大哭起来,而且完全失去了理智,她开始疯狂摇撼眼前的身体,“求求你了,醒过来啊!好起来吧!求求你!求求你……别留下我一个人……”
这恐惧来自内心深处,是最真实的不可直面的痛苦,一段毫无印象的画面莫名浮现眼前……
启明星高高挂着,天空是幽蓝色,然而脚下手边全是黑,浓重得化不开的纯粹的黑,枯叶碎掉了,枯枝断开了,厚重干燥的喘息,尖利的嚎叫,鬼哭一样……
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喘息着,不住地打战,牙齿格格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