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开恩呐!我只这么一个女儿,我娘也只有这么一个孙女啊!”哭着嚎着,眼泪哗哗流着。
秦老夫人真要不耐烦了,“再哭,可就真要撵人了,那才真是半点体面都没有了!我对你们还不够好吗?她做下那等事!我是看在你娘的面子上才没打杀了她,还要我怎么样?把她供起来当娘娘?”
秦老夫人是历过事的人,云屏那点子手段在她眼里当然是不够看,弄清楚了,简直要背过气去。
真是胆大包天,她还没死呢!一个奴婢,做出这样的事,打杀了也不为过。
但秦老夫人毕竟是个心慈念旧情的人。
所以她只是赶云屏走,甚至还给她找好了后路,后半辈子吃喝不愁的,还要怎么样呢?
“你别哭了,这事就这样了,你领她回家去,过几天她出嫁,我自有一份嫁妆给她。”
眼见的确是再无转圜,云屏的娘只得死了心,哭着谢了恩,随后便去找云屏。
对于即将要发生的事,云屏还一无所觉,仍旧气定神闲地坐着,要小丫头沏茶给她喝,还要茶点。
她的日子是又过回以前了,人人惧怕她的威势,千方百计地讨好她,因为都已经瞧清楚,新来的只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半点靠不住,投奔过去能得什么好?还得是她,她说的才算!
“这茶不好,谁泡的?”
没人应声。
好呀!
一挥手,茶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这一幕,云屏的娘瞧得清清楚楚,她亲眼看着,她的女儿究竟如何作威作福。
小丫头瞧见她了,忙行礼问安,“冷大娘来了。”
云屏听见了,忙看过来,起了身,笑问:“娘怎么来了?”
丫头们都知趣,见此情状,一个个都退了出去,留下母女两个单独说话。
“娘渴吗?”说着,转身去倒茶,鞋底从碎瓷上踩过去。
那一地的瓷片,白花花的,晃人的眼。
少爷用的,都是好东西,她就那么给砸了。
是她这个当娘的没把女儿教好,惯得她这样轻狂,走也好,免得将来铸下大错。
这一刻,云屏的娘真正认了命,从容地把从秦老夫人那里听来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云屏。
云屏整个呆住,似遭了雷。
眼睛里充满恐惧,心里又慌又乱,人都发起抖来,扳着她娘的肩膀不住地摇晃,“娘没给我求情吗?娘为什么不给我求情!我怎么能嫁到乡下去!我、我不能去啊!真去了,我这辈子不就完了吗?这对娘有什么好处?娘快去找老太太求情啊!”
云屏的娘无力地说道:“我当然要给你求情,但老太太打定了主意,你自己不争气,怨不得旁人,去乡下也挺好……”
“我才不去!”云屏抱着头大喊,眼泪一下子淌了满脸,她知道现在她是只有亲娘可以依靠了,只有她娘,“我不要去!她们一定笑我的!我不去!叫她们看我笑话,我不如死了!”忽然,她眼睛一亮,脸也兴奋得通红起来,抱住了她娘的胳膊,抖着声讲:“是表小姐!她逼我的!我哪里来的那么大胆子,都是表小姐!是她!娘我们去找……”
啪一声。
云屏捂住脸,安静了。
第30章
厨房的事,虽和秦珝脱不了干系,她却并不是主谋,也完全没有什么逼迫的举动,她和云屏,是一拍即合,且是云屏找上了她。
这两个人,有着一个共同的企愿,那就是要给善来一点好看。
善来同时挡了这两个人的路,其实不止她两个,也有别的人,路一样被挡了,多多少少有些妨碍,但因为是聪明人,权衡利弊之后,便选择退避。
秦珝和云屏不一样,她们都是不好惹的人,且利益受损严重,岂是好打发的?
尤其云屏。
她恨不得善来去死。
但到底没失了理智,又实在没胆子做杀人的事,所以选择放火。
刘悯那些话,早已经将云屏的脸面踩在了鞋底下,勾得一些人蠢蠢欲动,她虽明里暗里收拾了一两个不老实的,但终究不能动摇根本,且背地里更显出她的困窘来,有那心思活泛的,竟然明火执仗地踩她的脸,一个喽啰,也敢从她的嘴里抢食!这如何能忍?忍了,她就完了!
好在还有个盟友。
表小姐的心思,明眼人都瞧得出来的,只是少爷那里一直不温不火,她怎么能不心急?偏偏又来一个明公正道的,少爷又喜欢得很,更挤得她没地待了,不着急才怪呢,随便几句话,就拉她入了彀。
云屏是有面子的,使唤得动人,况且人被她使唤的时候也不知道她打着点火的主意,所以很容易就让她如了愿,一个厨房,除了一个因为喝下了掺药的酒而晕过去的丫头,别的什么人都没有,但是表小姐要喝的梨汤还在火上吊着,所以火会烧起来,一点儿也不奇怪。
火烧起来了,那么大的阵仗,怎么能只撵走一个喽啰?
云屏对秦珝说,那烧火的丫头是新来的那个的同乡,两个人情义匪浅,这个犯了事,只要谋略得当,不怕那个扯不进来,这样大的事,老太太绝不轻饶的,她要是开口求情,不过是白讨个没脸,说不定还要招老太太的厌弃,以后的事就不好说了,她要是不开口,即便动不了她,也能叫人知道,这是个不顶用的,自己的同乡,对她有恩的一个人,落了难,她都帮不上忙,以后谁还敢和她亲近?将来还怕没有折磨给她受?也许没几天,就磨死她了。
秦
珝听了,觉着很对,不禁暗暗赞叹起云屏的智慧来,也不好说是智慧,还是恶毒,但不管是智慧还是恶毒,事成了,对她没坏处,而且又不需要她做什么,不过一旁上个眼药而已,轻飘飘的,谁会怀疑到她呢?
云屏也是这么想的。说起来,这也算是个万全之策,只要使得得当,一刀挥下去,绝不落空的。云屏的设想里,表小姐的作用,是在老太太身边,劝着老太太尽早把事揭过去,毕竟凡事只要做了,就会留下痕迹,火烧别人是好,要是烧到自己,可就不妙了。
云屏一直觉得,表小姐是个有心计有本事的聪明人,她倒是没把人看错,但是秦珝那天,实在兴奋太过了。
一个一向眼高于顶的人,为什么会知道一个灶上丫头的事?
事情就坏在这上头。
可以说,云屏是被秦珝拖累了。
现在她完了,想自救,还得拉上秦珝。
但是她娘给了她一个巴掌。
“那是小姐!你敢攀扯小姐,你疯了?”
是啊,秦珝是个小姐。
丫鬟和小姐是不能比的。
怎么能比?
秦珝做的事,刘悯猜到了一些,秦老夫人则是通过查问全盘知道了,云屏做错事的代价是拉去乡下配人,秦珝呢?
秦珝什么事也没有。
她是表小姐,是座上宾,秦老夫人的心呀肉啊,她在亲戚家闹出放火的事,亲戚不仅不会对她说一句责怪的话,而且还得想方设法为她遮掩,女儿家的好名声多宝贝呀!
所以云屏不能再说什么,说了,或许连最后的体面也要没有。
云屏收拾了东西,黯然地跟着母亲回了家。
云屏的下场,秦珝很快知道了,不由得发起慌来。
事情业已败露,没道理她能独善其身,云屏难道肯为她守口如瓶?那么姑祖母必然是已经知道了,可是为什么还不找她过去?一日日地等,没个头绪,不免要想,难不成云屏真的没供出她来?想去问一问云屏,又怕露了行迹,不敢去,连打发人去问一句也不敢,就怕此地无银三百两,没事也要惹出事来,可是总这样,又实在不行,姑祖母每次对她笑,她都觉得那笑别有深意,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真是受不住了,找过去,磕磕绊绊地说要回家去。
她的姑祖母,很惊讶地问她,才来了几天,怎么就要回去?可是什么不好?
就像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怎么可能呢?
她硬着头皮,说自己早前答应了一个朋友,要亲手绣一幅图给她当生辰礼,结果玩疯了,这件事忘到了脑后,过几天就到日子了,得赶紧回家去赶。
姑祖母当然留她,就说,何必回去?这里是缺了针还是少了线?就在这儿绣,多陪陪我老人家。
她当然是推拒,只说在家已经做了一半了,重新来过太不上算,还是回去接着做的好,怕姑祖母再留,又连忙说,也想过叫人把家里那个带过来做,但又怕乱了线,平添挫折,思来想去,还是回去最为妥当。
她这样说,姑祖母没有再留。
她简直是逃出了刘府。
秦老夫人是无所谓的。
旁人眼里,表小姐那明眼人都瞧得出来的心思,秦老夫人就不知道。
没防备是因为觉得不可能。
她也没觉得自己这侄孙女好到海内无双,是什么稀世珍宝,不过是爱屋及乌,娘家一个还算讨喜的小辈,宠一宠,算得了什么呢?讨喜是一回事,要她给孙儿做媳妇,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娘家是个破落户,一家子没一个有出息的,她儿子却是探花,将来入阁拜相,前途不可限量,又只这一个孙儿,孙媳妇哪能是寻常身份?但到底是亲弟弟,有机会她当然是要提携一把,要是她的宝贝孙儿真的有意,她也乐见其成,可是没有,而且似乎还有点敬而远之,所以她当然不会想到这一层上,她认真地想了,只觉得是这被惯坏了的侄孙女起了妒心,认为自己被一个丫头比了下去,她小姐的脸面有些挂不住,这才做出这样的事来。到底还是小孩子。要是真当件正经事和她说,怕吓到她,又损颜面,哪里舍得?她应当是能吃到一些教训,这也就够了,毕竟还小呢。
至于善来,虽说是受了委屈,但以后有的是机会补偿,她当然会对她好,说到底,有这些事,全是因为这女孩子太好了,连她那个一向挑剔的孙儿也为什么话讲,喜欢得不得了,她是慧眼识英雄,只希望这英雄能“士为知己者死”,这样她死了才能闭眼呐!
云屏回了家,她空出来的位置,由一个叫甘棠的碧梧堂丫鬟顶了。
为此,茹蕙特地找到了善来,先是问候了姚用的事,宽慰了几句,而后便是,
“我都和她讲了,她懂事得很,你大可以放心。”
善来没听明白,先前什么事?而且这话讲的没头没尾的。
事到如今,茹蕙觉得是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她笑了一笑,说:“云屏脾气不好,喜欢为难人,谁没在她手上吃过苦头呢?我听说,她曾经让你去抬水?”
的确有过这么一回事,不过被刘悯制止了,也就没成。
所以善来也不算在云屏手上吃过苦。
但是茹蕙又说,“她是一家独大惯了,眼见有人要分她的权,当然着急,所以才做出那种昏头事,害得你那个同乡出了府——说起来,她本意是冲着你去的,你那个同乡是受了你得牵连……”
话讲到这里,善来更听不懂了,讶然道:“什么叫受了我的牵连?”
茹蕙愣了一下,意识到善来可能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于是笑了一下,把厨房起火的事原原本本地和善来讲了,当然,这其中漏不掉秦珝。
“你那同乡走了,云屏也回家待嫁去了,往后这里,可就换你一家独大了,有时候真羡慕你这种人,真正天地精华所化,和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不一样,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出现,就能掀起滔天巨浪,卷得多少人深陷其中……一个人,只有这样,才算真正活过呀!还好我有自知之明……”
“我和你说这些,不为别的,只是要告诉你,云屏走了,我们剩下的这些人,都没什么远大志向,所以肯定能做到和和美美平安无事,你说是不是?”
茹蕙说这些,是为了同善来示好。
云屏走了,最得意的莫过于茹蕙,她从此是扬眉吐气,再不受人压制了,但是还有一个善来,不过也不必担忧,善来和云屏可不一样,莫说她没有一定要压人一头的欲求,便是有,一个将来要做半个主子的人,被她压也是应该,没什么好争的。
但是善来关注的并不是这些。
听了茹蕙的话,她一直没作声,直到茹蕙坐不下去了要走,她才开了口,问茹蕙,“云屏回了家嫁人,那表小姐呢?”
茹蕙听了,笑起来,反问:“表小姐能有什么事呢?”
是呀,表小姐能有什么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