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枫滔天的气焰渐渐落了下去,渐渐的也一样溜了脊背。
只是沉默。
忽然,橙枫转过脸,直勾勾地看善来。
善来也不动声色地回望过去。早在橙枫进来时,她便勉励撑坐了起来,靠墙坐着,冷眼瞧这一对好朋友你来我往。
她料想那些话不单是对绿杨说的,现下铺垫好了,自有要和她说的话。
她沉静地等着。
到底是橙枫耐不住,先开了口,却也没说什么,只是喊,“妹妹。”
善来嗳一声,应下了,跟着喊了一声姐姐,就没有然后了。
这一来一往,着实叫橙枫心惊。
这橙枫是家里的老大,自小就和底下弟弟妹妹们不一样。穷人家的孩子,老鼠似的一串,也真的像老鼠,灰不溜秋邋里邋遢,整日的叽叽喳喳。橙枫不一样,她一直很安静,安静地看弟妹们闹腾,看母亲发怒叉腰大骂,父亲举手打孩子,她看着,一句话也不说。她也不像她的爹妈。
橙枫的爹妈,一对矮小黝黑的人,生下了许多同样矮小黝黑的孩子,只有橙枫不一样,她身量高,而且白,大眼睛高鼻梁薄嘴唇,一个美人胚子,乡邻们爱开玩笑,总问她爹妈是不是当年和人抱错了孩子,她爹妈每每听见,都没什么好话,可是心里也犯嘀咕,都想,这孩子瞧着太不一般,怎么会是他们的种,但当初
孩子是生在自家,落草又后再没离过眼,绝没抱错的可能。所以只能是神仙显了灵,赐福给他们家,让他们有了这么一个孩子,光耀了他们的门楣。越大,她的性子越稳重,虫子丢到她脸上也不过是皱眉头,村里人见多了这种事,都说他们有福气,有这样一个女儿,将来一定能发达。他们也这样想,一心地等,然而先来的是灾祸。
先是旱,然后闹蝗灾,几块田,全都颗粒无收,朝廷虽然免了税,可家里那么多张嘴要吃饭,没办法,只能卖儿卖女。灾年,什么都贵,只有人便宜,三十个钱就能买一个女孩儿。男孩贵,要是小孩子,不记事,更能卖得上价。橙枫家里就有一个这样的孩子,她最小的弟弟。都以为是要卖弟弟,可是他们爹说,卖大丫头吧,大丫头不一样,她聪明,能给自己找活路。
有这句话,即使被卖了,橙枫心里也没有怨恨,因为觉得她爹是慧眼识英雄,她受这样的赏识,就该报答。她被人贩子带走了。
人贩子也有一双慧眼,那么多的人,一样的灰头土脸,但她终究是不一样,只是站在那里,就跟别人不一样。于是她被留下了,本意是要待价而沽,后来简直把她当亲女儿养,很有几分真情,他们是为了她的前途,才把她送进刘府的。
橙枫自己,也觉得她是不同的,她生平最得意之处,便是身上的这份“静气”,她是相信自己是一定会有些奇异的际遇的。
可是今天,她从一个小孩子身上,知道了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她是输了,在定力上,输给了一个十岁的小孩子。这小孩子的一双眼,清冷幽邃,仿佛世事洞明,万念也不能乱其心。
她着实有些丧气,但理智并没有因此失去,于是将原先所做的打算一整个推翻了。
她这样看重自己,当然不会轻视比她更厉害的人。
一听碧桃说要搜身,橙枫当时就觉得不好,待要阻止,已经来不及,绿杨这个没心眼的已经摆出了架势任人宰割。
橙枫为人,颇有些冷淡。因为自命不凡,看人时,注重的多是他们的缺点,于是在她看来,世上的蠢人未免太多,实在不值得兜搭。
四个人,她之外,紫榆自以为是,碧桃面上老实,内里阴狠,至于绿杨,一个道地的好人,蠢得明晃晃,最叫人瞧不起的就是这
种人,糊涂鬼,怎么死都不冤枉。她一直是这么想绿杨的。可真当绿杨因为自己的蠢要吃亏时,她还是忍不住为她着急,可是依旧是什么也没说,没有为了绿杨得罪其他人。
紫榆找她,和她说那些话,她听了,心里真是鄙夷,可也还是什么难听话都没有说,只是笑着答应。
绿杨这蠢人,是受了别人的连累。神仙打架,她一个小鬼,不远远避开,偏要上去凑热闹,活该遭殃。可是其他人更可恶,甚至善来在她眼里也不无辜。
她最讨厌会给别人带来麻烦的人,他们就是麻烦本身。
的确,进门后说的那些话,不单是对绿杨说,还是提醒善来——绿杨是因为她才会受委屈。
善来这个人,她相处了几天,自以为也了解了个七八分,一个和绿杨差不太多的好人,随和厚道,温柔和顺,这种人最擅长自己逼自己。
聪明的人,趋利避害是本性。她是不希望紫榆继续闹下去的,谁知道火以后会不会烧到她身上?她不管别人的委屈,她只要自己的太平。
她以为她演那么一场给善来看,善来就会生出满心的愧疚,然后打碎牙齿和血吞。这样事情就结束了。
可是事实却和她以为的不一样。
善来没有在她面前表现出丝毫的软弱,她就那样平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看跳梁小丑,她这才意识到,她以前把这个人看得太轻了。
她不得不在这个人面前摆正自己的位置。
“妹妹。”她轻轻地咳了一声,“你受了委屈,这我们都知道……妹妹,想必你能明白,我们人微言轻,身不由己……我不过是个传话的,旁的,我什么也做不了……你应当瞧出来了,一切都是紫榆做的手脚,她不愿意叫人去给你请大夫,她想要你受罪……等你受不住了,向她低头,这样她又能作威作福了,毕竟你没来的时候……”
果然是又一个云屏。
可是善来从没想过去争什么,一直是她们,是她们执迷不悟,一定要她当她们的敌人。
云屏,她是忍下了的,紫榆,她也是想接着忍的。
可是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是可忍,孰不可忍?
“姐姐,我知道你是来传话的,所以请你回去仔细同她讲,她最好是能弄死我。”
她的话就只有这些。
决心是很坚定了。
橙枫简直坐不住。
她开始敬佩眼前这个人,一个小孩儿,这一次,她是真心为她好。
“这又是何必……妹妹,你还病着,我们都是外来的,能力有限,这眼前亏,吃了就吃了,还有以后呢……”
“姐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请务必将我原话带到,她的手段,我一定要好好领教。”
看样子是劝不了了,橙枫站了起来,说:“我会把话带到的,一字不改。”
善来轻点了点头,“多谢了,姐姐。”
橙枫传话去了,绿杨坐到了她先前的位置上,人有些惘惘的。
绿杨真不是蠢人,她只是不愿意将人想得那样坏,这会儿真是实在不知该说什么了。
善来喊她,“姐姐给我带的汤呢?”
说来奇怪,本来病得都要起不来了,这会儿竟精神得很,简直像没得病似的,可见恨还是有用。
“她讲什么?”
橙枫再次面无表情地叙述,紫榆的脸霎时红了,一半是羞一半是恼。
太过了。
碧桃从绿杨身上搜出东西,把绿杨打成了贼,紫榆当时想的就是,太过了,碧桃叫她去找霍大,要霍大替她挡大夫时,她也是这样想的。
她当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她只是不甘心将一切拱手相让,可就是要争,也不该做到这种地步。
实在太过了。
她心里怨碧桃,竟然做下那等事,要绿杨以后怎么做人呢?可是责问她,她却说,我都是为了姐姐呀,叫她没有话讲。
的确,事情都是因她而起,是她要开这个头,怨别人太没有道理。
可是事情竟到了这种地步,她有些慌了,想收手了,所以叫橙枫过去传话。
结果却是这样!
我已经递了台阶,你顺阶下不就完了吗!放什么狠话呢!一定要和我对着干吗?就这么瞧不起我!
真是又羞又愤,牙都咬得咯吱咯吱地响。
“姐姐,她那样讲,未免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你咽得下这口气?要是咽了,一切可就全完了。姐姐,她现在这样子,咱们难道还怕她?纸扎的老虎,还想吓人?姐姐,她这样有志气,咱们岂能辜负她呀,姐姐,我有一个法子,不要她的命,只是看看她的志气有多高……”
第53章
绿杨不敢回自己屋里去,于是就留在了西耳房同善来作伴。
傍晚芬儿来送饭,她不敢见人,侧身坐着,不动弹也不说话,只当没看见,不知道。
芬儿却是进门以后就一直盯着她瞧,搁下食盒后,慢慢走到她身边,抓住她的袖子轻轻摇了一下,怯怯地喊了一声姐姐,说:“我知道你不会偷东西……我
们都知道……”
芬儿走后,绿杨趴到桌子上哭,善来坐在床上吃东西,一口一口咬得凶狠,吃完还爬起来在屋子里慢腾腾地走。一连走了一盏茶的时间,还要继续走。
绿杨就有些担心,喊道:“妹妹,快停下歇着吧,你还没好全,别累着。”
善来摇了摇头说,“我还好,再走一会儿吧,病好得快。”
身体其实已经觉到累了,但精神很足,因为心里迫切地想要赶快好起来。这是头一回,她生出了强烈的想要去争去抢的欲望,不为别的,只为不叫所恶之人如意。
屋里只一张床,两个人睡一起。绿杨哭累了,而且也想明白了,日子总得过下去,她没当过贼,别人凭什么说她是贼?她绝不认,谁敢说,就撕烂谁的嘴!所以要早些睡,养足了精神才能捍卫自己的清白。
只是身边还有个病人。
“妹妹,我先睡了,夜里要什么,就叫醒我。”
她听见一声轻轻的嗯,知道她是听见了,于是放心地合上了眼。
睡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恍惚听见一连串的吱吱声。
知道是老鼠,但是这里怎么会有老鼠?又不是在家里。
算了,不管了,反正也捉不住,只要不爬到床上来,就一切明天再说。
可是,不对呀,一般夜里的老鼠,是把自己当主人的,闲庭漫步,优哉游哉,怎么这个跟逃命似的,横冲直撞,吱哇乱叫……
吵死了。
这样下去怎么睡?本来不打算管的,现在看不行了。
腾一下坐起来,不耐烦地披上衣服就要下床去,这时候又发觉出另外的不对来。
似乎不止是吱吱声,好像还有哈气声,以及一些细微的摩擦声。
忽然,一声尖而长的惨叫,是老鼠……
除了老鼠,还有别的……
是什么?
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答案……
仅仅是一个猜想,寒意瞬间穿透全程,头皮发麻……
她知道这样不太好,但是她一个人,面对此种情形,实在难以承受……
“妹妹……”声音飘忽,手臂也是软的,几乎使不上劲,“你醒醒,妹妹……屋子里,好像,有长虫……妹妹……”
善来醒了,也一样迷迷糊糊的,眼睛酸,一边揉一边问:“姐姐,怎么了?”
“有长虫,在我们屋子里……”
长虫……
完全的清醒了,因为知道是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