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乐夫人最先注意到刘悯,赶忙笑着招呼:“怜思来了!”刘慎听见了,就抬起眼,朝儿子看了过去。
刘悯先向父亲行礼,而后又向继母行礼,行过了礼,就低头站着。
按理,他过来,刘绮该给他这个哥哥行礼,但是她表现像不知道他来了,仍然只是低头逗她的狗。
她这样,乐夫人脸上有些挂不住,“这孩子,入了迷了,人说话竟听不到。”说着,就要走过去。
知道她又要管教女儿了,刘慎开了口:“难得她这么高兴,别管她了。”管了,扯破了,谁脸上都不好看。“怜思跟我出来。”说着,就往外走。
刘悯跟了上去。
一直没说什么话,直到走到园子里,刘慎顿住脚,转过身,问:“邱小姐,好吗?”
刘悯心里道了一句果然。他并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这怎么好说,太不尊重了。”
刘慎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不喜欢她?”刘慎觉得,以刘悯的聪慧,不会不明白今日叫他们会面的用意,现今这样子,只能是他对这邱小姐不满意。
但乐夫人一直夸这邱小姐好。
她是挺挑剔的一个人,她说好,那必然是好。
刘慎心里有了一个猜测,“是因为善来吗?我知道你是很喜欢她的。”
他提到善来,刘悯不敢说话了。
“善来是很好的,而且还是祖母给你选的人,我一向很看重她,但说到底,她只是一个奴婢。”
刘慎自己是不拿善来当奴婢看的,他甚至将身契还给了她,但是牵扯到儿子的婚事……他必须这样讲。
这是很重的话了,刘悯不敢赌接下来会不会有更重的话——把他不肯配合的责任推到善来身上。
“并不是,我是觉着太早了,我没有功名在身,只怕辱没了人家……等将来榜上有名,再提此事不迟。”
“你把事情想得太容易了,女孩子的青春宝贵,你轻飘飘一句话说出来,要人家等你……强人所难了,我实说不出口。”
刘悯不作声。
他似乎是真的不愿意。
有些可惜,但刘慎是不会在这种事上强迫他的。
“我懂你的意思了,此事到此为止,你回去吧。”
刘悯不敢耽搁,行过礼后,转身就要走。
然而刘慎又叫住了他。
“兴都城这样大,好姑娘像春天里的花,数不清看不完,来日方长,你肯定能找到心仪的。”
他允许他娶自己喜欢的人,但是这个人得有一定的身份,至少农家女是不行的。
父子两个人对望。
刘悯率先移开了目光。
出了园子,刘悯漫无目的地到处走。
他不敢回广益堂去,因为不敢见善来。
该怎么和她说呢,这种事……
我就算有了妻子,也还是会对你好。
和她说这种话,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可是,他做不了自己的主,他不能说,婢女又如何,我就是要娶她!我喜欢她,只喜欢她,只想和她在一起,世上活着的所有人里,我最喜欢她。
那时候,她说会一直陪着他,他是答允了的。
他要怎么做,才能不辜负她呢?
他想不出答案。
其实是有的,但是他做不到。
因为他不止给过她一个人承诺。
天渐渐晚了,风起来了,吹在人身上,有些冷,他打了一个颤。
不能不回去了,再坐下去,恐怕要生病。
起身的瞬间,他瞥见一片裙角,风里飘来飘去……
真奇怪,明明天这样暗,目之所及全是混沌的蓝,为什么他却能那么清楚地看到她眼里的红?
她站在摇摆的树枝下,单薄细长的一条,一双泪眼。
他的心猛然感受到一种尖锐的疼,像是谁用刀把它划开了。
她一定是都知道了。尽管她站在那里,什么也没有说,但他就是知道,她都知道了。
心里有的不只是疼,还有铺天盖地的恐慌,想说的话,像沸水,翻腾,滚动,争先恐后……
然而真正开口,却只是一句,
“……怎么穿这样少……你……”
冷水泼进了釜里,所有的汹涌都消失了,只余下淡淡的白雾,黯然缥缈,转瞬即逝……
“我找不到你……到处都找不到……”
她低着头,低声说道。
他站起来,朝她走过去,待靠近了,轻声和她讲:“我们回去。”
她都知道了,他知道她都知道了,然而还是只有这些,没有别的。因为给不出任何承诺。
她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很平定的笑容,是尘埃落定之后的轻松宁静。她决定不说任何话。
可是临进门前,他突然又开了口:“我没有答应。我不喜欢她。”
只说了这些,说完便急匆匆地走进了院子里。
善来停在门外,注视他的背影,心中掀过一阵狂烈的呼啸,带得她几乎站不住。
“怎么样?和他说了吗?”
紫榆神色急切。
善来不想笑的,不想叫人以为她是得意忘形,可实在没办法抑制。
“他说不喜欢她。”
紫榆听了也笑,“我没说错吧,只要你和他讲,他一定听你的。”
许国公夫人却笑不出来。
她到邱府去,将乐夫人同她说的那些话转告。
讲的时候,语气很是不平。
没功名不敢成亲。
这样要脸面,怎么当初不说?见过人才讲,谁能信?这不是糟践人家女孩儿的名声吗!只你家的孩子宝贵?首辅就能这样欺负人吗?天理昭昭!
许国公夫人一向性子直爽,负气仗义,当下对王夫人讲:“常言道,有福之人不落无福之地,无福之人难居有福之乡,妹妹,我活到如今这岁数,皇帝都见了三个……我什么没见过呢?单说当年那一位,那是什么荣光?衣袖轻轻挥一挥,全天下的土地都要跟着颤动,结果呢?还不是过眼
烟云?他是什么下场?冷宫里关到发疯,兄弟们啃他的肉喝他的血……过于狂妄的人,老天不会保佑的……妹妹你是老实本分的人,手底下的孩子们也都是天底下头一等的好,福分不给你们,还能给谁呢?妹妹,话就放在这里,我先回去了,日后要没有好消息,我绝不再登你家的门。”
“我的姐姐,小事而已,哪值得这样?太言重了……我都还没到府上同姐姐道谢,为了我家的事……”
王夫人脸色白得像涂了厚粉,僵硬得不成样子,很难看。但即使很难看,她也还是艰难地笑着,温声细语地同许国公夫人说话。这是她的修养,也是她不能失去的体面。
就因为是好人,所以才受这样的欺负。
许国公夫人心中实在愤恨难平,冷冷地笑了一下后,挥袖蹶蹶而去。
按理,王夫人应该去送的,但她早已是强弩之末,这会儿连把脸上僵笑收不回来的力气都没有,何况起身?
邱晴方自屏风后缓步走出,双眼血红,面色惨然。
同先前一样,她躲在那儿,是要听好消息的……
耻辱,真是莫大的耻辱。
王夫人稍缓过了些,抬起头,看到了女儿。
“你都听见了吧。”她开口问,声里听不出愤怒,只是疲惫,“你是什么打算?”
这女儿是自己生自己养的,她自认没谁比她更了解——只是瞧着柔和乖顺,本质是个刚强人,眼下受这样屈辱,绝不肯再贴过去的。
她是这样想的,女儿却不作声。
她有些急了,语气不怎么好:“这还不够吗?你还想怎样?”
邱晴方依旧一言不发,盯着几上花觚里的花草,脸色阴阴的。
她当然知道,这女儿不但刚强,而且执拗,但凡想要,一定要到手,她疼她,对她总是有求必应,千方百计的叫她如愿。
这次不一样了,她不愿意。
人要脸树要皮,人就是靠脸面活着,她们这样人家,没了脸面,活着还不如死。
说到底,不过是个男人,天底下多的是,没了这个,还有那个,真碍不着什么。
“你说话呀!”
说你恨他,此生再也不愿跟他再有牵扯。
她不说话,她站在那儿,一个字也不说。
王夫人心里很失望,她一直把这女儿当凤凰看的,觉得她值得世上最好的,她怎么能这样糟践自己呢!这样不成器!
于是她也不说话了,冷着脸,站起来,扶着丫头伸过来的手臂快步走了。
王夫人走了,邱晴方开始哭,呜呜咽咽,泪如泉涌。
绿瑶不愧是邱晴方的左膀右臂,见状忙上前给她递帕子,悄悄说:“小姐,这儿好多人呢,把快把脸擦了,有话咱们回去说。”说话的时候,手就伸了过去,硬扯着人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