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还能拆小姐的台?
“的确是我描的,我恰好会两笔丹青,夫人又有心抬举,给机会叫我能在小姐跟前效力,可以多得两份赏。”
“这得是你做的好才给你机会呢!是真的好,那天我到你们那里,才坐下呢,就瞧见了你们小姐的衣裳,当时心里就想,这么好的东西,怎么没穿在我身上?”最后一句说完,忍不住,竟笑出了声。
她笑了,旁边丫头们也都笑起来,善来也陪着笑。
笑完了,辜椿龄道:“今天请你来,我是十二分的真心,请你多用巧思,叫我能做出两件好看衣裳穿,我一定多谢你。”说完又想起什么来,讲:“咱们认识的这一会儿,我已经瞧出你是个什么性子了,你千万不要说什么力有不逮不能胜任之类的话,也太客气了,又不是说你拿不出来东西或者拿出的东西我不满意就将你怎么样,你是客人呢!”
既这样说了,善来也就不好再说什么推辞的话,于是便问辜椿龄喜欢什么。
“不拘样式,只要好看别致,我就喜欢,就算不能穿出去给别人看,照镜也能娱己不是,而且你也不要着急,今天要没有,你就当是我请你来坐,只是为了咱们喝茶谈天。”
她人是挺好的,平易近人没有公府小姐的架子,但是善来不喜欢在她家坐,所以还是早些交差的好。
“小姐既看倦了花,那就绣鸟吧。百鸟朝凤,不用凤只用百鸟,旁的都不添,在裙摆上绣大片的满绣,配色上再多注意些,还有就是……”说到这儿,顿了下,笑道:“我不善言辞,怕是讲不明白,我还是画出来吧。”
辜椿龄点点头,也说:“画出来好,你说我得在脑子里自己画,画出来我就直接用眼睛看了,我们家里有人画画的,要什么东西都有,不瞒你说,昔年我祖父在时,闲来无事也教我们小辈儿学过的,只是我同我爹一样的没天分,学不来,不比……”不知道为什么,她停住了,也收了笑,瞧着竟很有些难过,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说:“你看你要什么,我叫她们给你找。”说罢低头吩咐身边的丫头仔细听,别有遗漏。
善来听了道:“东西繁杂,要是便宜,叫这位姐姐带我去,我亲自找,也能省些时辰,说不定今天就能画好了。”
善来自觉这请求不算过分,何况还是为了办她的事,怎么眼前这小姐瞧着竟很犹豫的样子?
辜椿龄的确有些迟疑,但是,她真的很想要好看衣裳,所以……
“那就过去吧!速星你去!”她另指了一个丫头,嘱咐道:“那边要是拦你,跟她们好好说,三叔不在家里,不会有事的。”
速星应了声是。
善来低着头跟着速星身后行走了许久,速星忽然停住了,善来就要问是怎么回事,速星回过头,指着对善来道:“就是那儿,咱们到了。”
善来望过去,见竹林尽头,一道月洞门,顶上阴刻着四个字,
“挹月引风……”
不自觉就念了出来。
真是好字……
也……
“姐姐,怎么不动了?”
“哦,就来了。”
赶忙追上去。
过了月门,坐北朝南三间敞厅,黛瓦青砖,乌木的栏杆乌木的门,门前一棵歪头合欢树,亭亭如盖,树下一口白瓷大缸。
善来甫见了这缸,像是被针猛地扎进了灵台,一瞬间魂灵出窍……
“什么?”善来身子颤缩了下,惶问。
速星满脸的疑惑,说:“我问姐姐方才说了什么,姐姐好似是问我话来着,但是声太小,我没听清,所以就回问姐姐,一回没反应,两回还没反应,就像被魇着了……还好是没事。”
先前还不觉,听了速星这句话,善来忽然头痛欲裂,竟站不住,抱着头蹲到了地上,神色扭曲。
速星急了,忙过去拉,“姐姐,你怎么了?要给你叫大夫吗?”说着就要往回跑,善来拉住了她。
“……我没有事。”
“真没有事吗?”
速星不太信,觉得还是找大夫过来的好。
“真没有事。”善来笑着说,一张惨白的脸。
她一再拒绝,速星也就不好再坚持,但心里仍觉得不安生,就是说了那句话后她才那样的,那含含糊糊两个字到底是什么啊?
到了门首,速星先上前,扫地的丫头停了手,笑着同她打招呼,寒暄完问:“姑娘怎么到这儿?”
速星道:“二小姐要用画器,叫我来三老爷这里找。”
丫头皱了眉:“不是我为难姑娘,我们老爷的规矩,府里谁不知道?姑娘别难为我了。”
速星听她主子的吩咐,好声好气道:“三老爷出去了不在家,能有什么事呢?我们用了还收拾好送回来,缺了少了我们还补上,三老爷哪里能知道?能带累姐姐什么?”
丫头还是迟疑,速星却不顾,拉着善来就掀了帘子进去,丫头拦不及,只得由着她去了,到底也是小姐,她叔叔得罪她不要紧,她们做奴婢的哪得罪得起?而且主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或许真没有事呢?
善来进了内里,满室的挂着的书画叫她目不暇接,她站在原地看画不动弹了。
速星见状赶忙催她:“好姐姐,快回神吧,要什么赶紧拿,真等着别人赶呐!”
善来无奈只好收神,只是目光仍恋恋不舍,待看到一副江山月明图时,脑子像是突然给针刺了一样,盯着看仔细了,竟惊恐地觉得熟悉,好似看过千万遍似的清楚……
速星看她又愣住了,急得开口求她:“好姐姐,想想咱们正事吧,你看这么些东西,你要用哪些?你说了我好包起来。”
善来心神难宁,胡乱卷了东西回辜椿龄处。辜椿龄看了惊讶道:“怎么还有排笔?这不是画山水的吗?”善来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拿了排笔,速星想起她先前种种不对,也担忧地朝她望过来。
一层虚汗从善来额头浮出来,善来忽而笑道:“我在路上的时候想到,或许也可以在衣裳上绣山水枯木,再披层纱拟作云雾,远近虚实若隐若现,想来别有一番趣味。”
辜椿龄顺着她这话想了,拍手笑道:“我就知道,请你来准没有错!”
这一关就算过了。
善来眼量了辜椿龄的衣裳尺寸,先用炭笔在纸上打了个衣裳的底,前后两面都有,然后用狼毫笔在衣裳下摆处勾勒密集的鸟雀,花色各异,只只个个紧紧铺着双翼面一处飞去。
这要是做成衣裳穿在身上,不知还是何等的辉煌,辜椿龄一时情难自禁,喟叹出声,夸赞的话正要出口,却突然糊在了嘴里。
因为看到了人。
这画画的人,全神贯注地执笔,仿佛世界除却眼前三尺白纸外再无他物……
善来在两面纸上画了足有百余只鸟雀,停下来时觉得手腕酸痛不能活动,没办法,只能央求将画带回去着色,待好了再送来。
辜椿龄连忙应好,吩咐丫头们等着墨干了就将东西收好,自己则强挽了善来的手要她到厅上去坐。
善来觉得辜椿龄简直亲近得过了头,已经到了叫人略感不适的地步,但是贵贱有分,她是贱的那个,也不好说什么。
先前辜椿龄坐主位,善来坐她下首,如今再回厅上坐,辜椿龄竟拉着善来与她同坐,她坐主位,善来坐次尊位。
善来觉得莫名其妙,便是自己真画出了她满意的东西,也不必客气成这般,这是怎么了?难道她还有事相求?就是求人也不必这等姿态,她一个奴婢,哪值得这样?正想着,又听辜椿龄吩咐婢女上茶送点心,这倒还好,接着她又要丫头去她母亲那里讲晚些她
不过去了,丫头去了,她高兴地拉住善来的手要善来今晚留下吃饭。
善来简直吓到了。
谁要留这里吃饭啊?
赶忙站起来,对留饭一事推辞不受,连称不敢。
辜椿龄实在好性,百般地相劝,一定要留善来留下共用晚饭,还不停地问善来爱吃什么,把善来那些推拒的话当耳旁风。
正这时,忽然听得一句:“好热闹啊!”善来偏头看过去,一个盛装美人,瓜子脸,修眉凤眼,高鼻薄唇,颇有一番凌人气势在,应当是哪位小姐。还是个不好相与的小姐。
于是不敢再放肆,退了两步,垂手站住了。
辜椿龄也安静下来,看着来人,半晌才扯出来一个笑,说:“这么早就回来了?以为你还要些时候呢,给祖母请过安了吗?”
美人撇了下嘴角,道:“二姐姐看来是不怎么欢迎我。”
辜椿龄不笑了,道:“三妹妹胡说什么呢?”
一声三妹妹,善来也就知道了,原来这就是国公府的三小姐。
三小姐单名一个皎,小字也是随姐妹,唤做松年。
听了辜椿龄的话,辜松年撇了下嘴,然后便转了脸去瞧一旁站着的善来,问道:“这是谁呀?”
“是我请来的客。”
辜松年哦了一声,做恍然大悟状,“原来是客,怪道我不认得,二姐姐也不帮忙引见,告诉我这是哪家的叫什么,我今天认识了,日后才好坐一块喝茶说话呀!”
辜椿龄皮笑肉不笑道:“可罢了吧,三妹妹你自己什么性子难道不知道?人家是个娇人,别吓到了人家。”
辜松年听了笑道:“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的厉害人物,怎么还会吓到人?二姐姐欺负人,我待会儿要告诉大太太去。”说完竟转身要走。
棋差一着,辜椿龄咬起了牙,但还是笑着,赶紧把人拉回来按到椅子上坐着,嗔道:“你如今多大?还说这样孩子气的话,我哪里取笑你?好妹妹,这话说给我听也就罢了,可千万说给旁人,人家听了才是真的要取笑你呢!”说着吩咐丫头备茶:“三妹妹最爱云山甘露,要浓一些,出了色再端来。”丫头答应着去了。
辜松年笑得要真些:“二姐姐快坐啊,你站着,我怎么好坐着呢?”
辜椿龄忍气坐下。
辜松年又看向善来,笑道:“你也快坐啊,难不成是因为我坐了你的位子,你生气了不肯坐?”
善来道不敢。
辜松年又道:“这话我听不明白,你既然是二姐姐的客,怎么会不敢坐呢?这可不是我家的待客之道。”
善来只道没有。
辜椿龄见辜松年愈来发了兴头,心里已极不满,干着声对辜松年道:“三妹妹,我还没问你,你来找我,到底是做什么呢?”
辜松年闻言扬了扬眉,道:“我其实是听说三姐姐你领了人到了流金缀玉去,心里头好奇,所以就过来瞧瞧是怎么一回事。”
辜椿龄脸色忽然不自在起来。
第68章
流金缀玉是靖国公府的三老爷辜放的地方,善来前头就是在那儿拿的纸笔和颜色,早些年时候,那个地方叫做静斋。
三老爷十来岁就到静斋住了,那会儿静斋还不是静斋,是翠微庭,专养花草的地儿。
翠微庭四季草木葳蕤,香气氤氲,又有清风明月,鸟声虫鸣,是个绝佳的赏景去处。
但不太适合住人。
太偏僻,离正房远,草木多,湿气重,蚊虫也多。
做母亲的舍不得,但是辜三老爷——那会儿还是辜三爷,就是要过去住。
没办法,只能修地,重新起屋,一切按他的心意来。
谁叫他是辜放。他的两个哥哥,一个叫“训”,一个叫“正”,他却叫“放”。
自小就是一个霸王,什么都是他的,好看的衣裳,喜欢的吃食,稀奇的玩意儿……谁都不能和他抢东西,他不要扔掉的,别人也不能捡。
就是这么一个性子。
但是却意外地没长成一个混世的纨绔。
他的父亲,老国公爷,一辈子不喜欢读书,也不汲汲于功名利禄,就是趴在祖产上吃,看戏听曲,侍花弄草,钻研诗词书画,几十年钻研下来,竟很有声名,云阁居士的名号,当世但凡爱画的,没有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