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知道的,不论寒暑,他总在苦读,哪怕是休沐日在家,手里也还是捏着书,他从小锦衣玉食,人养得精细,只有右手,好重的茧子……你都知道的啊!你还找你的好朋友,做大夫的楚姐姐,求她给你配药,要给他把指节上茧消下去……
这样刻苦的一个人,你怎么能叫他一辈子籍籍无名呢?怎么忍心呢?
他还为了你忤逆亲生父亲,连那样大逆不道的话也讲得出来……
他一直都不高兴,父亲不是他亲近的人,母亲不是他的母亲,虽然是在自己家,却好似寄人篱下,处处谨慎小心,可是为了你,他说那样的话……
他甚至还为你挨打。
他为了你受苦,你心里觉到的只是甜蜜吗?
的确,秦老夫人于你有恩,你发誓要报答她,你把他当做自己的责任,决定一生一世对他好,可现在,正是因为你,他才有这各种的不好。
你害了他呀!
所以你应该离开他,这样才是报恩,才是你应该做的事。
他跟你说他不娶妻,只要你,你心里感动,哭得不成样子,可你也知道,这是傻话呀!他怎么能不娶一位高贵的小姐做妻子?又不是不配,又不是找不到……
连紫榆这样天天把名垂青史放在嘴边的人都知道要嫁门当户对的人,你可比她聪明得多了,不应该更懂吗?
这样还不能够说服你吗?
足够了。
真的。
当然,你有资格难过。
因为他真的好。
要是他没有这么好就好了。
明明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而且他也懂得怎样继续,可他还是没有做下去。
他尊重她,不想别人看低她。
他还说,他不想去道歉,但她要她去,他就去……
他这样好。
她应该为了他牺牲。
就当是为了她自己。
因为知道不会有以后了,所以是一点顾忌也没有了。
爱怜地抚他的脸,尽情地亲吻他。
像她无数次想过的那样。
然后紧贴着睡在一起,直到东方既白。
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是唯一一次。
所以有些不太愿意起来。
凑过去,缠着他要吻他。
他不知道这是最后的时候了,因此丝毫不知道珍惜。
“……不行,”他把身子往后折,远离了她,看着她,很委屈,嘟囔着说:“本来就是早上……再那么来一回,我可就真活不成了……”
善来很觉得可惜,但是他说不行,她也就不再动手动脚,起来老老实实地给他穿衣裳。
只能做这个,别的,例如梳头什么的,她都不会,只能到外头叫人给他送洗脸水。
送水的是果儿,早就在等着了,看见她从里头出来,头发是乱的,眼睛瞪得有鸡蛋大,不敢多待,放下水就跑了。
善来不怕担虚名,也不解释什么,只是目不转睛地看刘悯洗漱,梳头……
他收拾完了,她就上去收拾,不料他忽然拉住她,把她按到了凳子上,要给她梳头发。
他是会束发髻的,刘慎都把他送到国子监去了,哪里会娇惯他,在国子监他不单要自己梳头发,还得亲自去打水洗漱,所以他只是瞧起来文弱而已,实际并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可就算他会梳头,也只是只会梳男子的发式,又不会盘女人头发,能帮到她什么?最多不过是帮她通头发。
但是她就要走了,以后再也见不到他。
所以她没有拒绝,坐在那里任由他摆弄。
果然他只是给她通头发而已,一梳到尾,不住地梳。
因为夜里的事,他大胆许多,不但敢给她梳头发,还对她说:“好美的头发,古书上说的鬓发如云,大抵就是这样了,以后咱们在一起了,我要天天给你梳头发。”
说这话的时候,他好高兴,好像他们真的有以后似的。
善来突然觉得眼酸,赶紧站起来,不要他再继续说下去。
“你扯痛我了……”
他愣了一下,因为他没觉得手下有什么阻碍,想不到竟扯痛她。
“扯到哪里了?”
他问她,想要给她揉扯到的地方。
她推了他一下,说,“别管我了,你到老爷那儿去吧,道歉要有诚心,不然他不宽宥你。”
“我才不管他……”
他说的是自己的真心话,脱口而出的,但看她不高兴,也就不说了。
“我现在就过去。”
刘悯离开之后,善来就回了自己的住处了,开柜子,取出一个小箱子。
在桌子上打开箱子,顿时一片光明耀眼。
箱子里有金银器,还有玉石和银票,和,她的身契。
五百两,好多的钱,断卖契,签了契的姚善来一辈子不能赎身,只能在刘家当奴婢。
这是秦老夫人的打算。
但是刘慎把身契还给了善来。
只要拿着这张纸回到萍城,善来就能脱掉奴籍,重回自由身。
以后就不再是人家的奴婢了。
卖身的五百两,她用掉了很多,好在这么些年一直有月钱,还有赏赐……
加在一起,五百两应该是够的。
身契放好,银子和银票也收起来,其余的都装进一个挎包里,然后坐下随意挽了个头发,挽好了,背上包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缣箱里挑出几幅先前作的盖了她刻印的画纸夹在腋下,大大方方地走了出去。
路上遇见人,问她到哪里去,她答,出去找紫榆给她梳头发。
紫榆很早就回家去了,回去待嫁,嫁给她哥哥的好朋友,那个一直对她很好的张诚。
紫榆十九岁了,绿杨也是,按理,两个人早该嫁,橙枫就嫁了,但是她们两个都不太愿意,绿杨是因为不知道要嫁给谁,紫榆虽然知道,但是不愿嫁,嫁了人,就得从广益堂出去,也不知道是什么前途,所以就一直拖着,直拖到现在张诚的母亲病重,再不能拖了,再拖,老人家含恨而终不说,张诚要守三年的孝,那就太晚了。
虽然紫榆很早就出去了,善来却直到昨天才知道,因为她的一颗心全在受了伤的刘悯身上,昨天,她听到了刘悯的那些话,心里非常恐慌,又觉到茫然,晕晕乎乎地回到了广益堂,坐了好一会儿,既不见紫榆,也不见绿杨,问了,才知道,紫榆竟然早回家去了。
紫榆在自己家准备嫁妆,绿杨也时常到她家给她帮忙,两个人在紫榆的屋里忙得脚不沾地,猛然见到善来,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都吓到了,赶忙挪了地方要她坐下,问她怎么回事。
紫榆的屋子里充满了东西,到处黄烘烘红彤彤,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善来坐下后,左顾右盼,有些看不懂,就问这里是怎么了。
她是心神难属,所以才看不懂,要放在以往,紫榆一定是立刻就能发现,但是她近来是在是太高兴了,失了敏锐,同时也是没心思,所以就没能瞧出来善来的不对。
她同很多身处幸福中的人一样,毫不遮掩地向别人笑,说:“我要成亲了。”
成亲……
眼前的这许多红和黄一下子全都溶掉了。
成亲这个词同善来是没有关系的。
“同谁呢?”
眼前一片模糊,善来只听得见声音。
紫榆的声音有点不高兴。
“你讲什么呢?我还能同谁成亲?”
善来想起来了,是张诚,她见过,他很喜欢紫榆 ,紫榆也是喜欢他的,他们两个是……
两情相悦。
善来忽然觉得嫉妒。
她抿起唇,对着紫榆扯出一个古怪的笑,“你总是在讲什么名垂千古百世流芳,我以为你立志要嫁一个了不得的人物呢……”
紫榆没觉察出她话里的恶意,听了只是挑了挑眉,说:“我难道是傻的吗?我又不是你,哪能名垂千古百世流芳?我只是个普通人,安生过我的日子就行了,他喜欢我,正好我也喜欢他,我俩又门当户对,都是伺候人的,成亲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是啊,门当户对。
成亲要门当户对。
第87章
走出紫榆家时,善来戴着网巾,穿一身过膝的青布长袍,男人的打扮,男人的做派。
她说自己要去裱画,扮成男人出去会方便一些,紫榆便找来了自己哥哥的衣裳和网巾,还给她一笔一笔描了粗眉,又杂又乱,很见几分野气。
紫榆看了很满意,笑说:“比真男人还英俊呢!这衣裳是真配不上你,但我家里的确没有更好的了。”
善来也端着镜子笑,说跟衣裳没关系,她出去是为了裱画,就是把金子穿在身上,也还是得付钱。
她讲了一个笑话,紫榆和绿杨听了都忍不住笑。
话是这样说的,但当她到了狮子街后,头一个进去的就是裁缝铺。
她买了铺子里最华贵的一身衣裳,绿绸带提花的直裰,穿到身上之后再不见一点先前穿麻衣的穷酸,只有瑰丽华美。
掌柜在一旁夸个不停,直呼见到了天人,但是报价时一点也没手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