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高兴,不是假的。
他的父亲又要有别的孩子,他尚书独子的身份只怕是保不住,而且连带着要失掉许多东西。
这都是很实际的问题。
但是没关系,他仍旧很高兴。
因为这是一种解脱。
他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的母亲,母亲的仇恨也是他的仇恨。但是母亲没有养育过他一天,而祖母去后,一直是这位继母在照顾他的生活。继母对他很好。
他不能在享受着继母给他的好处的同时又怨恨继母。
对继母太不公平。
不是君子所为。
但又实在放不下母亲的仇恨。
母亲是被他们害死的。
他可以不接受继母的好处,这样就不亏欠,恨也恨得有底气。
可他不止欠着母亲的恩,还有祖母,是祖母养大了他,处处为他想着……
他的父亲,是他祖母的儿子。
祖母当然爱她的儿子。
他得报答祖母,所以不能不和她的儿子扮演父慈子孝。
他心里其实很不情愿。
但是没有半法。
实在没有办法。
谁叫他生来命苦,欠过这个的情,又欠那个的债,处处身不由己。
但如果继母有了儿子。
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他再不是独一无二,光耀刘氏门楣的担子会落到一个更合适的肩膀上,而他可以离开。
理直气壮地离开。
离开兴都,离开尚书府,离开光明的前程。
他不吝惜那些将要失掉的荣光,不想要,也不需要。
很累,他时常觉得自己只是一件工具。
他读书真的称得上刻苦,可他既没有位极人臣的野心,也没有济世安民的仁心,他读书不是为自己,是为了达到的别人的期盼,奉献自己,去延续一份荣光。
不是为自己,又何必把自己搞得这么辛苦?
但就是这么辛苦。
因为欠着人的债。
如今总算好了,柳暗花明,可以不欠了,就是先前欠了,人也未必一定要他还,毕竟他现在是个多出来的了。
不欠债,他就可以为自己活,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想……
去找善来。
善来走了,不要他了。
她那样爱他,可还是走了。
他发誓要给她安稳的未来,所以读书更加刻苦,怕不能高中,怕来不及,怕她多受委屈……
可哪怕都这样告诫自己了,要放旬假的时候,还是坐不住,怪时间太漫长。
好想念她。
活着的人里对他最好的善来。
人生得美,聪明,良善,性子又好……
善来就没有不好的地方。
又那样爱他,什么都愿意给他。
真的好喜欢善来。
梦里也都是她。
说来很惭愧,那两晚之后,梦里再见她,他总是不太正经,很放诞,放诞到他每次醒来都不敢相信梦里那个人竟然会是自己,可是再回味……这时候就会觉得很对不住善来,太亵渎她了,她明明是个很端庄的人,是自己太龌龊……
对啊,善来就是很端庄,好似神女,所以怎么会做出那样放浪的事来呢
他确实太蠢了。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她,他想她也应该是一样想法,一定早在等他。
确实好些人在等她,多少人呢,大概是十几个,密密麻麻,都站在檐下,见他进去,都看他,个个欲言又止。
善来不在里头。
也许她有事,在作画,做这种事不能分心,也不能被打扰。
没关系,他只瞧一眼,不会碍她事的。
屋里的陈设没有变化,什么都没有少,甚至连她身上的那种香气也都还在。
但是少了。
他为她赢来的那盏珠子灯,少了一颗檐角挂着的珍珠,灯下压着银票,和一张纸,纸上是她的字迹,是她留给他的话。
不过四个字。
不必寻我。
这时候他才意识到,原来她那样,是在和他告别。
她走了,不知是否会回来,也许此生再也见不到。
思及此,心就像是被碾过,一下碎成了渣滓,脚下也失了力,撑不住他,使他摔倒了,头磕在地上,磕出满脸的金星。
怨她吗?当然怨,怨她不信他,自己走了,留他一个人。
可是不恨。
他知道她是因为什么才离开的。
难得她也有犯傻的时候,把事情想的这样简单,要是找到她,抓着她愤怒地质问她,她肯定会流着泪说,我是为你好……
她是真的犯了傻,没有她,他怎么会好?他不会快乐的。
不怪她,是自己不够好,所以她退缩了。
一切都是他不好。
他当然要找她,要知道她眼下怎么样,但他不会亲自去找,他得留下好好读书,他要考功名,要把答应她的事情全都做到……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当即就拿了东西回国子监。
他每天看书,做文章,听教导,等着去考试。
试还没到,好消息先来了。
真是好消息,他听到就想,太好了,不用考试了,不用等了,现在,立刻,去找善来,不管她在哪里,找到她,和她再也不分开。
可是还不等他出发,继母就找他讨债来了。
第94章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刘悯自己也不清楚。
但并不妨碍他成为凶犯。
他依稀记得是,他听到那个好消息的瞬间就做出了决定,心急火燎地就要走,课当然是不听了,拿上东西就回号房,想着收拾了号房里的东西,他就回刘府。
号房有什么好收拾的呢?都是些不重要的东西,他是高兴得太过,昏了头。
要是直接走,或许就没事了。
他正在号房里卷衣裳,不知怎的,眼前猛然一黑,然后就人事不知了……
再醒来,他的号房就成了案发地,里里外外不知围了多少人。
有人死在他号房里。
邬浩,例监生,家在东南庆州府,累世巨富,是家里的小儿子,娇惯得很,要他跟哥哥们那样走南闯北餐风饮露,当然是很难,好在父母疼他,他说怎样就这样,久而久之,在庆州很是积累了些荒唐名声,甚至还卷进了人命案,好在他家里有钱,随便使点银子就能叫他全身而退,但是吓坏了他的父母,自此对他严格管教起来,他嫌拘束,便听了好友的话,要家里出钱送他去都城国子监读书,将来再使钱捞个官做,光宗耀祖,他父母哪有不允的,立马给他走了路子,送了他到兴都来。他在兴都当然也是不学好,而且兴都玩的花样更多,到国子监不过半年,他就玩出了一堆狐朋狗友,平日里没少惹是生非。前头要拿美婢同
刘悯换善来的,就是这个人。
刘悯因他冒犯善来而和他打了一架,两人挨了篦刑后被双双赶回了家,后来刘悯回国子监上学,他就也被国子监召了回去,以示对罪责双方一视同仁。
但是在他看来,这哪是一视同仁,分明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放了话,一定要给刘悯好看。
国子监里同他亲近的人都知道这回事。
然后他就死在了刘悯的号房里,是被瓷片割了喉,死状可怖。
刘悯身上只有一些零碎的伤,不轻不重,但是有一处在右手上,看着似乎也是被瓷片割出来的,而那片要了邬浩小命的尖锐瓷片的一端正好可以割出那样的伤口形状。
事情到这里似乎是很明了了。
邬浩因为前头打架的事对刘悯怀恨在心,想着报复,所以当他看到刘悯匆忙离开教厅后便也逃课尾随,中间不知发生什么,总之两个人在号房又打了起来,打红了眼,于是刘悯用碎瓷片割了邬浩的喉咙,杀死了他。
这是非常合情合理的推断。
但刘悯作为当事人,心里十分清楚,不是这样的。
他分明什么也没有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