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敬说,她喊了半夜的娘,边哭边喊,那时候真以为她要死了,他愣在那儿,很慌张,不知道怎么办。
但她最终是没有死。
何敬不太会照顾病人,但是他们运气好,遇到了一个商队,商队处理这种事是很娴熟了。
这商队也是要到乌云卫去,他们带着布匹,茶叶,药材,和一些铁器,到乌云卫换人参毛皮等土产,甚至还能和异国商人换宝石。
何敬功夫不错,他愿意给商队当护卫,不要钱,只要头领找个女人照顾善来。
善来就是这样活下来的。
病好后,她非常虚弱,坐在车里,乱发披散,秀眉微蹙,长睫毛低垂着,一张没气色的脸,看着真是十二分的可怜。
何敬原本是打算一定带她去乌云卫的,不叫她去,不叫她亲眼见着,她绝不会死心的,她实在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可是看见她这样,他又忍不住问她:“回去不好吗?要是死在路上怎么办?”
她和他那时候一样不肯说话。
越来越冷,天气也越来越怪,大好的晴日,一下子就阴下来,天是黑黢黢的,乌云几乎压到了人头顶上,起大风,石头块也能刮起来,更不要说尘土了,迷得人眼睛睁不开,马也惊,仰颈长嘶,还有甩掉货物跑出去的,拦不住,也看不见,好容易风停了,就下雪,鹅毛大雪,有的甚至像鸡蛋那么大,这辈子没见过。
幸好很快找到了背风的地方,暂时安定了下来。
一停下来,何敬就去找善来,他当然认得她坐的马车,可是掀开了,里头没有人。
她哪里去了?
此情此景,不能不叫他心惊肉跳,好一会儿,才定住了神。
喊,跑。
善来自然听见了,怀里抱着才找回来的暖炉,边应边朝他跑。
他抓着她手臂质问她为什么乱跑。
知道他是好心,但这动作实在太亲密,她有点接受不了,于是就皱了眉转过头,看见了不远处站着的一个人。
好奇怪,大家都动,偏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不免要看他第二眼。
就是这第二眼,使她呆住了,全身都出了大汗,不住地往下流,她动了动嘴唇,发不出声音来,她自己也知道了,立马急得哭了出来。
“……怜、怜思……怜思……”
她朝他奔过去,不顾一切地奔过去,被绊倒了,就立刻爬起来,继续朝他奔过去,带着她一路走过来的思念,委屈,害怕,朝他奔过去,扑到他怀里,抱住他,他们两个人都穿得很厚,
使得这拥抱很没有实感,她意识到,不由得更加用力地勒紧两条手臂,唯恐一个不慎他就立马消失不见了。
天地间没有别的声音了,只有她的哭声。
竟然真的是她。
她竟然来找他了。
直到亲眼看见了她,他的心才终于又恢复了跳动,使他这个人活了过来。
她抱在他,在他怀里哭。
他当然应该也抱住她,用比她还要大的力气,紧紧地抱她……
但是他没有。
因为方才她身边站着的那个人,那个到处慌乱着找她,抓着她手臂和她大喊大叫的人,使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已经不是刘公子了。
第97章
李想的祖母并没有怎么样,是他祖父骗他,不想他再和刘悯有接触。
李征的奸滑是出了名的。当初刘悯是尚书独子,他托人把孙子和刘悯凑到一起,眼下刘悯气数已尽,他便强逼着孙子和刘悯划清界限。
李想才进了自家门,便被一群人拿绳子绑了,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人就已经被抬进了自己院子里,见到了早在等着他的祖父。
亲祖孙,这会儿哪还有不明白的?只愣了那么一瞬息,然后就开始破口大骂。
但到底是亲祖父,生他养他,他也不敢太过分,骂得很斯文,简直用掉了肚子里所有的墨水。
但李阁老不领情,怎么能为个外人骂我呢?
“他亲爹都不管他了,要你充英雄好汉?你也想跟着他一道玩完?”
李想很是不忿,“什么亲爹?继爹都不如!叫人瞧不起!这英雄好汉我就当了!有本事就也往我身上栽条人命把我也弄到乌云卫去!我不信这天底下没有公义!”
他这模样,在自己祖父眼里,活脱一个傻子。
“还公义?圣上的话就是公义,就是天理,圣上能不知道他冤枉?所以才只判他两年!就算都知道他是冤枉又能怎么样?他还能同首辅比轻重?还不是随手就打发了!”
李想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好像说什么都没有用,在通天的权势面前,就算是公义,也没有底气,所以他只是哭,两行眼泪,不由人做主便涓涓流下来,万般的委屈,万般的可怜。
把奸滑出了门的人也哭得不忍心了,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都是命不好,都是他命不好啊……”
很好的一个孩子,可惜投错了肚子。
这天在李想后头,和李想一样急急忙忙进了兴都城的,还有靖国公府的三老爷辜放。
说来巧,这位三老爷也是为了一个和李想差不多的理由才慌忙从外头回来的,他的母亲,靖国公府的老夫人,也不太好了。
李想是被祖父骗回来的,他的祖母并没有什么事,辜放不一样,他的母亲容老夫人是真的不大好了。
因为三孙女的那番话,容老夫人狠哭了一回,哭得伤了心,身子也就跟着一蹶不振起来。
家里的孩子,都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呀!都流着她的血……但是她最疼的,还是鹤仙。
鹤仙本来有条好命的。
那时候昭文太子还在,诸王谁也没有夺位的心,没人闹事,都是各找各的法子享福,所以齐王妃也不是什么炙手可热的人物,聘她的妹子也不是为了攀附,是儿子真的喜欢。
靖国公府的三爷,永定侯府的二小姐,都是两家最得宠爱的那个,这两个人的亲人,从没有过把他们亲事当筹码的想法,两家之所以结亲,是因为公子爱慕小姐,小姐也心悦公子,两情相悦,珠联璧合,两个人的爱情没有遭遇过丝毫的挫折,所有人都希望他们能过得好。
鹤仙就是这样的两个人生下的孩子。
祖父祖母爱她的父亲,所以对她也是万般疼宠,外祖父外祖母没机会见着她,但是她有姨母和舅舅,她的母亲是她姨母和舅舅手心里的明珠,所以她也是明珠。
都对她好。
生得是母亲的貌,脾性也是一样柔婉,真正的淑女,大家风范,父亲的才情,也为她美妙多彩的人生锦上添花,都说她将来一定是名垂史册彪炳千古的才女,都这样想。
然而……
昭文太子疯了,大家的心思都活络起来。
不知道当年的齐王妃,如今的皇后娘娘,心里可有悔?
要是那天没去大崇恩寺为先皇祈福,鹤仙这会儿该正在大案前挥笔吧,旁边可能站着她的祖父和祖父,也有可能是她的母亲和弟弟……
鹤仙是有弟弟的,曾经有过,可惜命不好,没生下来,没享过一天的福,当然,也没有受罪。
但是他们本来就不用受罪啊!他们生来就是好命!不该是这样一个结果!
两个孩子,和他们的母亲,都是为这一大家子人死的,齐王府,永定侯府,靖国公府……一大家子人的荣华富贵。
那个奶娘是怎么说的?夫人叫我快回来报信,老太太,快找人去救夫人和小姐啊……
一个怀着六个月胎的养尊处优的贵妇人,一个常年生着病的五岁孩童,还有一个老得可以的老婆子,怎么可能逃出生天?
就算没找着鹤仙的尸身,鹤仙也应该是没有了,这么多年,她一直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可是她的儿子不肯信。
她的小儿子,她一直想他各事安世百岁无忧,可他落了一个家破人亡的下场,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鲜花着锦,烈火烹油,都好好的,偏他妻死子亡。
他疯了,要掐死她,她不觉得疼,但是为他疼啊!他还有半辈子要过啊!
豁了脸皮,也舍了生死,跑去宫里求恩典,声泪俱下,希望皇后娘娘能准他再娶。
她要来了恩典,他却不从,折磨自己,也折磨她这个母亲。
随他去吧,只要他活着,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她跟前呀!
所以大崇恩寺一场事,她是先没了儿媳孙儿,接着没了丈夫,最后连儿子也没有了。
儿子一年到头在外头,天南海北地找他女儿,她见不着他。
但是他还活着,也就够了,等吧,也许真有那么一天,他就想开了。
可她似乎等不到那么一天了。
病好后,夜里总做梦,都是过去的事,她想,这是故人在召她去了。
她享了一辈子的福,不怕这一天,只是不放心她这个最小的孩子,兄弟三个,就数他命不好……
“松儿,替我给你三叔写信,就说我要死了,请他回来看一眼……”
辜放年轻时一直是风流人物,面如冠玉,风流倜傥,而且很注意修饰,头发永远梳得一丝不苟,要是乱了,也是他有心要他乱,衣服上从来没有乱折痕,他自己就是学画的,很会配色,走到哪儿都能叫人耳目一新,他就是靠外在才娶到老婆的。不过这是年轻时候的事了。
现今他是三十几岁的人,眼角有细纹,眼里有风霜,穿着也是清素简约,头发蓬乱也不管,瞧着甚至还有两分萧瑟病弱,一副苦相。
真正改头换面。
容老夫人见了,不能不哭。
辜放脾气不大好,生平最不耐烦看人哭,只有妻子的眼泪才能唤起他心中的怜爱,母亲也不除外。
但母亲老得这样了,他折磨她够久了。
他看着母亲脸上的褶皱,出神了许久。
母亲抓住他的手,哀求他:“这回多住几天,多叫我看看你,也不知还能再看几回……”
母亲止不住的眼泪并没有把他怎么样,但这句话着实叫他心烦意乱起来。
很不愿意面对。
女儿找不到,母亲又说这样的话。
他站起来,说:“我先去换件衣裳。”
“好,好,你快去,路上肯定辛苦了……”
嗯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像是后头有什么东西撵他似的。
辜椿龄恰好来看望祖母,才迈进院子,就瞧见自己三叔,忙避开行礼。
辜放一向不搭理这些小辈,早几年甚至厌恶,现今虽然好得多了,但见着了也一样是没什么好脸色,点个头就算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