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四老爷将双腕往前一伸,“拿去,我还嫌脏了我的身呢!”
“你……”老太太被他这话给气得气血上涌,眼冒金星,连着周遭的人物都好似在晃动。
大老爷等人见状,慌忙扑向前,扶住老太太,“母亲,母亲你怎么样,来人,快去请大夫!”
老太太浑身剧烈地颤抖,面庞阴鸷可怖,隐有口沫自唇角抖出,人被大老爷与三老爷二人架住,好似随时便能没了气。
场面一度混乱。
四老爷见状,拂袖而起,断喝一声,“都别动!”
他提着敝膝,冷眼看向剧颤不止的老太太:“您老别在这装,你以为这一病,就能把事抹过去?没门!我告诉你,今个你们不给我交代,我便去都察院,这日子都不过了!”
陆承德见状,扑向前抱住四老爷膝盖,“爹,爹爹,您饶命,您饶命啊……”他纵声大哭。
四老爷正在气头上,抬脚狠狠往他胸口踹去,“你个混账东西,娶了个女人,便如猪油蒙了心,连自己娘亲的命都不管了,白生了你!”
陆承德被他一脚踹去门槛,半个身子撞在门框,呕出一口血来。
陆家诸人见状,均大吃一惊,纷纷站起了身。
那厢苏韵香又恐老太太急火攻心当场昏死,又见自己丈夫挨了打,急得跟什么似得,手忙脚乱起身奔过去,一把将陆承德抱在怀里,“夫君,夫君你怎么样?来人,去请大夫。”
可惜未得大老爷准许,四下侍立的管事均不敢动。
苏韵香绝望地扑在丈夫怀里,二人哭成一团。
华春早有准备,预先安排人煮了一碗参汤,汤水急急送来,喂了老太太一口,众人扶着她在罗汉床上坐好,又取来褥子,将她紧紧偎住。
安顿好老太太,大老爷这才朝四老爷走来,温声劝道,“四弟,莫要着急,你且坐下,家里的事,且在家里解决,闹出去,只会让人看陆府的笑话。”
“那是看你们与苏家的笑话,与我四房无关,没准陛下开恩,准我们四房提前分出去,自立门户呢!”
把陆承序这位朝中新贵分出去,陆府还叫陆府吗?
一直未吭声的三老爷起身,亲自搀着四老爷落座,抬眸看向大老爷,“兄长,事情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他这一表态,大老爷便没有迟疑的余地,扭身望向老太太,劝了一声,
“母亲,不管怎么说,此事老八媳妇有错在先,儿子忝为陆家族长,必须秉公处理。”
老太太喝了半碗参汤,面上微微有了血色,沉默许久,这才抬眸看向跟前的账目,“到底怎么回事?”
大老爷看了一眼章执事,示意她与老太太禀明情形,不料四老爷突然抬手,指着苏韵香,“你去,你亲自去读账目,让你祖母,让这些伯伯婶婶,以及你的妯娌们,看看这些年你干了什么勾当!”
苏韵香身子一晃,往后跌坐在地,喃喃地盯着眼前虚空,好似丢了魂。
章执事见状,便掖手退去一旁。
许久过后,仍无人吱声,苏韵香便知事情无转圜余地,蹑手蹑脚爬起,麻木地来到老太太跟前,直挺挺地跪下去,将那几页账目拾起,指尖不住地颤抖,泪如泉涌,
“癸丑十二月初十,公中发往益州年例十五箱,克扣若羌红枣一箱,贡桔十五斤,绸缎十匹,皮子五张……”
“癸丑十二月二十四,公中发往益州分红一万两,克扣两千两…”
“甲午四月二十六,公中发往益州端午节礼五箱,克扣五匹贡缎…”
“甲午八月初一,公中发往益州中秋节礼十车,克扣金银首饰三盒,胭脂水粉三盒,狐狸皮三张,银鼠皮五张……”
“……”
“凡五年,共克扣分红一万两……”
念完整个账目,她眼皮一翻,身子力气恍若被掏空,直直往后倒去。
“姑娘!”
老太太的嬷嬷再度将她抱紧,咬唇垂泪,低泣不止。
两侧的妯娌们听完整个账目,个个眼里充满了骇然,均对华春露出深切的同情。
有人红了眼,替华春委屈,有人啧啧几声,感慨便过,还有人无声怔立许久,不知如何是好。
这一笔笔账目,简直骇人听闻,无耻之尤。
就连素日巴结苏氏的二奶奶余氏,也以之为耻,直直摇头,
“不该如此…不该如此。”
风好似在这一刻停止了,斜阳洋洋洒洒铺满整座庭院,院中仆妇管事均如泥俑,心下再如何翻江倒海,面上也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老太太亦是坐如泥菩,眉目枯槁,看似无甚反应,实则眼底也嵌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震惊。
苏韵香会克扣益州年例,老太太并不太意外,她持家数十载,上到掌家媳妇,下到小小丫鬟,或多或少都会自公中贪没些好处,这不仅陆府有之,放之四海皆是如此,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只要不过分,老太太素来抓大放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孰知苏韵香贪没益州公产到这个份上。
究其原因,除了苏家惯坏她之外,自然与当年那桩婚事有关,苏韵香自恃陆家亏欠苏家,又有她这位姑祖母撑腰,行事肆无忌惮,以至胃口越来越大,贪无止境。
自以为无人敢掀桌,偏撞上四老爷这个“滚刀肉”。
难怪儿子悄无声息杀回京城,原来打着这个主意,当然,以老太太之聪慧,猜到其中也有华春的手笔。
今日苏韵香已触犯众怒,包庇她已是不可能。
只能想法子,将火捂下去。
老太太沉吟片刻,倏的抬眸,直直看向四老爷,
“老四,你打算如何处置你这个儿媳妇?”
“打住!”四老爷不爱听这话,“这个儿媳妇是您当初自己硬塞来陆家的,儿子连她认亲茶都没喝上一口,怎么今日倒成了我的儿媳妇?”
“诚然,您老是一家之主,您执意要老八娶苏家女,四房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可今日她恶迹昭彰,罪行累累,整整五年,贪得无厌,丧尽天良,竟然克扣婆母的救命药钱,啧啧啧,老太太,你们苏家这是要杀人呀!”
一口浓血冲进老太太嗓眼,逼得她头晕目眩,胸口气息剧烈翻滚,若说方才她尚有几分是装,那么眼下唇色退得一干二净,只剩出的气,没进的气了。
大老爷生怕母亲被活活气死,还是忍不住低斥了四老爷一句,“老四,老八媳妇贪污是事实,但你要说她杀人,帽子扣得太大!”
“怎么没有!”四老爷掀袍而起,抬手指向华春,“序哥儿媳妇在此,你们问问她,我那婆娘一月要用多少药钱,益州公中每月用度又是多少,还有那什么若羌红枣,这些序哥儿他娘每月药里都是要吃的,苏氏抠这抠那,不是要逼死她婆母,是什么!”
“公爹!”
那苏韵香急急醒过来,狼狈地膝行往前,在他跟前重重磕头,“您老骂我什么我都无话可说,您说我要逼死婆母,这罪我是万万不能认!”
“没错,儿媳这些年是疏于侍奉您二老,也着实仗着苏家与祖母疼爱,行事张狂了些,可要说我对婆母有恶心,那便是诛儿媳的心哪!”
她连磕三个头,原先洁白饱满的额面很快咳破了皮。
陆承德见状,心痛不已,更是懊悔不已,也爬至四老爷跟前,抚着他鞋面,泣不成声,
“爹爹,常言道枕边教妻,这罪儿子要认大半,这些年回益州次数屈指可数,没能侍侯母亲,儿子罪大恶极,待年终分红一定,儿子亲自送年例去益州,陪伴母亲左右,再将她老人家接回京城,往后寸步不离,可好?父亲看在儿子的面上,看在两个稚儿无辜的份上,万不能扣此大罪于韵香身上。”
否则两个孩子前途尽毁,他陆承德也不得不休妻,一个家就这么散了。
苏韵香虽有罪,却罪不至此啊。
陆承德拼命恳求四老爷,哭声回荡整座琉璃厅。
眼看局势愈演愈烈,陶氏轻轻拉住华春,与她低声耳语,
“华春,你看,要不要出去做个和事人?惩罚了那苏氏又当如何,无非是出口恶气,于你并无好处,我言下之意是,逼着她把分红吐出来,拿了银子到手,方是上策。”
陶氏唯恐四老爷一怒之下,让陆承德休妻,如此只是两败俱伤。
华春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那苏氏为人如何,前程如何,下场如何,实则与她无关,她在乎的唯有银子。
“此事我不出面,且看我公爹怎么说。”
华春毕竟与四老爷打交道多年,深知其脾性,这位公公看似不着调,实则心里门儿清。
吃亏的事,他从不干。
四老爷视线冷漠地扫过底下一双儿子媳妇,笼着袖望向门庭外,
“该是什么罪,便是什么罪,我饶了你们,老天爷都饶不了。”
陆承德见状,又重新挪去大老爷跟前,央求道,“大伯父,您要如何处置侄儿,侄儿绝无二话,万不能让侄儿休妻,这不仅损了陆苏两家颜面,也害了侄儿一家,大伯父,您拿个主意,侄儿都听您的。”
大老爷望了老太太一眼,颓然往圈椅一坐,寻思片刻,做出决定,
“这样,老八家的先将这一万两分红全部补给华春,至于克扣的那些绸缎皮子,今年年底,公中再多分一些给四房便是,届时该老八家的那份匀给四房其余人。”
“啪”的一声,只见四老爷拂袖,将身侧高几上的茶盏香插均给拂落在地,他暴喝一句:
“当老子要饭的是吗!”
第34章
茶水碎瓷四溅, 好巧不巧泼在陆承德夫妇身上,二人被四老爷这一暴喝,吓得一动不敢动。
周围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了, 厅内几十双目光齐刷刷注视四老爷。
大老爷眉峰皱起, 脸色显见不大好看, 不过却抚着圈椅把手并未说话。
那厢老太太却是缓缓抬起眼,目如针芒盯向四老爷,神色变得极其幽深。
她慢慢撑住拐杖,站直了身, “你想知道真相吗?这一万两银子的真相。”
这话一出,众人神色陡然一变,莫非事情还有隐情。
华春深深眯起眼,担心老太太使什么幺蛾子。
老太太一起身, 在场所有晚辈随之而起。
四老爷意外地挑了挑眉, 好整以暇回视老太太, “哦,您老人家倒是说说, 这里头有什么真相?”
老太太目视前方, 面露凄惘, “实话告诉你, 这些并非韵香私自昧下的银两。”
“受你指使?”四老爷反唇一击。
老太太没理会这话,却是道,“我在益州待过多年,益州是何情形,我比华春更谙熟在心,益州物价远不如京城,这八千两的分红足足抵过京城一万两还多, 华春一月月银二十两,你媳妇四十两,思华也有十两,公中用度尚在额外,这八千两不够她们吃香喝辣?”
“所以额外我让韵香省下两千两,都搁在我这呢。”
老太太不愧是老太太,一席话险些要扭转乾坤,她是当家的老祖宗,对陆府诸事有一言而决之能,她要说留下两千两,何人能反驳?
华春面露愠色。
老太太这是想给苏韵香脱罪。
但四老爷也不是省油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