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也心疼, 更后悔,后悔纵坏了她。
抚了抚眼角的湿润,抬步来到床边落座。
乳娘见状,拂去眼泪,起身退去一旁,老太太看着苏韵香问道,“她如何了?”
乳娘哽咽道, “方才醒了一会儿,没喊疼。”
不可能不疼,忍着罢了。
老太太也红了眼眶,摆手让她退去,慢慢抚着苏韵香的额角,轻轻唤她,
“香儿,香儿…”
苏韵香早有察觉,不过是疼的难受吱不出声,这会儿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老太太浑浊的双眸,眼眶一酸,终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祖母,是我连累了您。”
“哎,别说这个话,告诉祖母,疼吗?”
苏韵香吸了吸鼻子,将脸埋进被褥,没脸说疼。
老太太叹着气,开导她,“孩子,不要灰心丧气,祖母知你自小顺风顺水,没遇到过挫折,今日吃了这般大苦头,定是万念俱灰。”
“可人哪,不可能始终一帆风顺,想当年祖母与你一样出身,且那时的苏家比今日更盛,嫁到京城数十年,不知见过多少大风大浪,最难的一回,十五年前皇权更迭,你祖父被关进宫廷,洛华街四处戒严,兵士纵马横冲直闯,贼人乘势杀伤抢掠,有人猛拍门庭,阖府女眷吓得躲在祖母院里,那时祖母一人拦在所有人跟前,下了必死的决心,后来也熬过来了。”
“只要活着,便有希望。”
苏韵香听入了神,哽咽道,“我怎从未听您提过?”
老太太失笑,覆满老茧的手慢慢抚摸至她面颊,“自那之后太后掌权,朝野无人再提旧事。”
老太太转移她注意力后,又用心教导,“你过去是苏家姑娘,如今是陆家媳妇,我们两家均无弱懦无能之辈,你且先好好养伤,回头认认真真去给老七媳妇赔个不是,虚心向妯娌请教,稳重为人,日子照旧能红红火火过下去。”
苏韵香挨了这一回打,心气儿也去了大半,忍不住哭出声,“祖母,我还能重新做人嘛?”
“当然可以,在哪摔倒,便在哪爬起,你今日宁可受杖也不受辱,也算有气节,祖母高看你一眼,没什么事过不去,将两个孩子教养长大,日后你还是陆府八少奶奶。”
提起这事,苏韵香想起丈夫陆承德,“对了,祖母,夫君他如何了?”
夏爽斋狭小,恐下人照料不过来,将陆承德送去了他前院书房。
老太太却打趣她一声,“这个时候还惦记着你夫君?”
苏韵香又羞又愧,拂了一把泪,“是我对不住他,牵连了他,这些年他待我一心一意,我却连累他在阖家人跟前受罪丢脸。”
“祖母,我虽年轻气盛,有时怨他不如七哥争气,可我从未后悔嫁过他。”
“你这么说我便满意了,可见当年我也不是乱点鸳鸯谱。”
苏韵香难得一笑,“我犯了这么大过错,他却犹在众人跟前维护我,我便知这个人我没嫁错。”
老太太忽然听得出神,重重握了握她手腕,“你说的没错,夫妻一心,比什么都重要。”
苏韵香到底受了重伤,说过这番话后,人便恹恹地伏下去,老太太吩咐下人好好照料,便回了房。
同一时刻的前院。
陆承序闻讯后,官服未褪,径直来到陆承德的书房。
两位小厮刚给他褪下血衫上过药,这会儿人趴在狭窄的木榻,额尖渗汗,喘/息/粗/重,可见难受得紧,这样的晚秋寒夜,冷风直往屋里冒,可偏身上有伤,不好盖厚褥子,不能烤火,下人只能将炭盆远远地搁在床前。
陆承德冷热交加,人都冻糊涂了。
模模糊糊瞧见一道熟悉身影端坐在塌前锦凳,辨出是陆承序,便要强撑行礼。
陆承序抬袖制止他,让他躺好,“我问你,你媳妇克扣益州用度,你知是不知?”
陆承德双臂用力,尽量让自己上半身悬起,面朝陆承序露出苦笑,
“兄长,知与不知,皆无关紧要,夫妻同罪,我无话可说。”
“好,还算有骨气,你既有骨气,那我只给你五日光景,伤口不出血后,带着你二人的认罪书,去一趟扬州苏家,将此事一一禀明你岳父以及苏阁老。”
陆承德登时愣住,都顾不上身后的痛楚,急道,“哥,真要这么做吗,罚都已经罚了……”
可对上陆承序冷冽的眼神,后面的话他终究咽了下去。
是他这个做女婿的去,而非陆承序这位兄长或四老爷这位亲家,是很下脸面的事。
陆承序失望地看着他,“你难道不知我在帮你?”
陆承德在苏家从没抬起过头。
过去苏家总揪着老太太许婚一事高陆家一头,陆承序那时忙于朝务,无暇顾及此事,也没功夫,如今不如借此机会,煞煞苏家的气势。
陆承德这一去,便看苏家的反应了。
堂堂前礼部尚书,内阁辅臣府邸,教养出这样的姑娘,不能不付出代价。
“此外,去扬州后,你便逆流而上,搭船回益州,侍奉母亲左右,直至开春护母亲回京。”
“好好在船上养伤,莫要在母亲跟前露出端倪,省得母亲为你忧心。”
陆承德拽着帕子艰难地拂去额尖细汗,“母亲不抽我便不错了,哪会心疼我。”
陆承序闻言没说什么,他尚急着回留春堂,最后扔下一话起身,
“再有错处,我将你赶出陆府。”
陆承德没有不应的,五日后他勉强能下地,由下人抬着回了一趟夏爽斋,与苏韵香道个别,没说去苏家的事,只道兄长罚他立下回益州,苏韵香心疼他路上受罪,泣泪许久,后陆承德趴在马车内,行至通州,再乘船南下扬州,到底伤还没好全,被两名小厮架着进了苏府大门。
苏家一看这阵仗,上上下下均唬了一跳,陆承德依照陆承序嘱咐,将苏韵香认罪书并戒律院断案书档复本均呈给苏家老爷子,老爷子看过之后,连连摇头,叹息不止,那苏韵香的母亲得知女儿受了刑杖径直哭晕了去,声称要去陆府讨个说法。
大老爷问明事情经过,为陆家上门问罪而羞愧不已,听了妻子这话,正好撒气,
“便是你纵坏了她,如今害人害己,你不知悔改便罢,还想去讨说法?你有脸去,我都没脸!”
“你去,正可将她领回来,你们母女一道去庙里住着,不必劳烦人家陆府休妻!”
好在家里几位爷们均不是糊涂之辈,苦留陆承德在府上养伤,陆承德艰难立定,拱袖推拒,“多谢岳丈款留,不过,小婿得连夜乘船北上,前往益州侍奉家母。”
苏家大老爷羞愧不止,吩咐儿子亲自送陆承德去码头,后又折回老爷子书房,商议如何熄陆家的火,将事情圆满料理。此是后话。
再说回陆承序这边,自陆承德屋里出来,过书房门而不入,径直打小门回了留春堂。
西厢房稍间已摆好了晚膳,华春却犹在内室清点银票。
公爹推拒不要,华春却不能不识趣,点了三千两银票吩咐慧嬷嬷,“去送给公爹身旁的王启。”王启是四老爷身旁第一心腹,四老爷吃穿用度全是王启照应。
慧嬷嬷领命而去。
华春将银票锁好出来,便见陆承序父子已在用膳厅等她。
有四万两在手,陆承序许的那四千两便全然不在眼里,要不要已无关紧要,以至眼神都有些飘忽,飘到视线扫了一圈,好似都没瞧见陆承序这个人,只朝儿子笑了笑,便在西面主母位落座。
陆承序何等敏锐之人,过去华春虽不待见他,却也没到视他为无物的地步。
一定在生气,气他漏了这么大娄子,让她在益州受尽委屈。
慧嬷嬷不在,今日侍奉晚膳的是鲁婶子,鲁婶子虽已调去采买房,却感念华春提携之恩,只要得空便来留春堂伺候,她对三位主子的喜好已了熟于心,亲自为几位主子布菜,一顿饭倒吃得还算圆满。
膳后,沛儿便窜去院子里踢球,留春堂上下,能跟上小家伙步伐的唯有略有拳脚功夫的松涛。
华春怕冷,进了屋。
陆承序踵迹其后。
西次间的书房空间大,华春便在西次间踱步消食,陆承序与她隔桌而立,开门见山问,
“今日这么大事,夫人事先为何不与我通气?”
华春悠闲地靠在书架处,头也没抬漫不经心回,“你能拍老太太的桌子,还是掀你大伯的茶盏?”
陆承序毕竟是孙辈,又在朝为官。
有些事四老爷能做,他不能。
陆承序也不得不承认,此事父亲出面比他更为合适,即便能达到同样的结果,却不一定是同样的效果。父亲身为长辈,教训八弟夫妇二人,更为名正言顺。
“往后有事,万望夫人知会我一声,也不至于我一无所知,你们俩便在府内惊天动地地干了。”
华春这才抬眼看他,凉凉笑道:“七爷素来不是认定男主外女主内么?我怕我事事寻你,七爷嫌我呢。”
陆承序噎住。
“当然,往后也不必了。”
陆承序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华春瞟了一眼窗外,朝陆承序招手,陆承序只能靠近一些,华春扶在桌案,悄声告诉他,“今日公爹拿回四万两,全交给我了!”
除去给公爹的三千两,加上原先的一万两,现如今她手里有四万七千两银票,什么宅子买不到。
四老爷对外放话,银票都由自己收了,便是防着府内众人对华春生妒,除了几名心腹,华春也不敢声张。
可陆承序听了这话,心下翻江倒海,眼风急扫过去,“四万两?”
自华春与他提和离,陆承序对银两数额格外敏锐,生怕太早偿满金额,华春便要溜了,敢情今日父亲一口气给了华春四万两,难怪方才华春眼神都飘去了梁顶。
华春直起身,隔着桌案与他笑笑,“七爷,那四千两权当公爹替你还了我,我可以走了……”
“华春!”陆承序截住她的话,认真道,“你前脚收了四万两银票,后脚便与我和离,你不怕我父亲杀去顾家?”
此一处,华春也心虚,显得她不厚道。
这银子不收,做不到,可收得越多,越绊脚。
陆承序当然看出华春的窘境,立即就着话头问,“上回我之提议,夫人考虑得如何?”
“没!”
这个“没”字,不知是还没考虑好,抑或是没考虑。
陆承序默认是前者。
绕过桌案,来到华春身侧,“没有人嫌银子多,夫人,父亲给你的是他身为公爹对儿媳的疼爱,及对你在益州五年付出的回馈,与我无关,我欠夫人的,还得我自己来还。”
“眼下顾家刚进京,万事忙乱,华春不必急于一时,得从长计议。”
华春当然也知眼下不是和离的好时机。祖母病重,顾家那边她是否先斩后奏,尚要权衡。
她若有所思,“你说的没错,是该计议计议。”
陆承序闻言绷紧的心弦微微一松,然这口气还未落下,却又听得她说,“我得先买个宅子,对了,你先前不是托人帮我看宅子的么,看得如何了?”
陆承序放下的心再度悬起,干笑道,“是吩咐鲁管家在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