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场布置成两部分,东面为骑射教场,西面为马球场。帝后伴着使臣观看各国武士骑射表演,期间太后换了一身深青的戎服,左手执铜胎弓,右手三指扣弦,即便已年过六十,这位掌政太后,张弓搭箭,手稳得一丝不颤,一箭红羽射出,正中靶心,其势流畅,其姿跋耀,依然不输当年风采。
别说使臣,便是满朝文武也无不叹服。
太后一箭宾服来使,便将场面扔给年轻人,退下来时,皇后亲奉茶水,“母后雄姿勃发,让儿臣想念起当年跟随母后在塞外纵马的光景。”
“哈哈!”太后接过皇后的茶,很是受用,指着换了一身常服的她,“我记得你如阿檀那般大时,也很调皮,骑马狩猎不在话下。”
皇后笑道,“儿臣也仰慕母后风姿嘛,想如母后一般纵情草原。”
太后闻言轻抿了一口茶,深深看她一眼,谁人不知面前这位皇后饱读诗书,为皇帝身侧女诸葛是也,若不是有本事,凭她多年无子,早坐不稳皇后之位了。
说来这座紫禁城近四十年来还真真是阴盛阳衰,两任帝王性情贤达舒和,反倒是身旁的“女将”,野心不俗,执笔江山。
“好样的。”太后轻轻将茶盏搁回皇后掌心,用力握了握她,“谁说女子不如男呢,是吧。哀家也盼着有朝一日,能带着皇后你再度驰骋疆场。”
皇后当然听出太后弦外之音,略笑了笑,没应这话。
太后也不在意,抬步迈入主帐,这时小王爷朱修奕手握暖炉迎过来,将暖手炉奉给太后,太后却是没接,搭着他手臂四下看了一眼,
“怎么没见阿檀?”
朱修奕抬袖往西面马球场一指,“阿檀姑娘打马球去了。”
太后视线朝马球场移去,讶道,“她去凑什么热闹?”
朱修奕失笑,“我也不知,只知她今日格外兴奋,声称一定要拿到魁首,求太后您老人家一个恩典。”
太后闻言倒是若有所思,忽然抬目瞅向朱修奕,“她是什么心思,你能不知?”
朱修奕本是随口应话,被太后这一点,俊脸蓦地一僵,立即岔开话茬,“对了,臣一直没瞧见陆承序的身影,不知他是否已有所察觉。”
太后闻言环顾一周,见崔循等几位阁老正陪伴皇帝左右,与使臣畅所欲言,眉峰微挑,没当回事,“他能做什么,无非是传几个消息而已,哀家又不跟他们动兵打仗,今日之事万无一失。”
“云翳呢?”
太后口中的云翳则是东厂提督北镇抚司的掌门人,此人行事跋扈嚣张,目中无人,是太后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手握太后所赐九龙鞭,杀人如麻,朝野闻之胆寒。
提起云翳,便是朱修奕也忍不住皱眉,“臣没瞧见他。”
太后深知朱修奕与云翳不对付,也没多言,吩咐身侧小内使,“寻到云翳,告诉他,让他盯着些陆承序。”
“遵旨。”
小内使得令,立即退出皇帐,往西面草场奔去。
马教场占地数十公顷,西面是山,东面临湖,风景秀丽,因有西山这片天然屏障,而暖风和煦,禁卫军在马教场正中圈出一片平稳之处做比赛场地,场地之外则搭建不少遮风避雨的长廊。
一些不爱打马球的贵眷则在这一带草场闲逛游玩。
长廊与马球场之间是一片避风的山野,不仅视野广阔,更是艳阳普照,带入宫的孩子们均在这一带玩耍,华春与陆思安等人打马球去了,崔氏便与谢氏伴着旁的女眷坐在炉旁看管孩子。
沛儿正与几个哥哥在坡顶玩球,这是宫廷特制的皮球,球面由一层鹿绒皮所制,里头充气,手掌一拍,它能弹跳三尺高,很招孩子们欢喜,可偏沛儿力气大,一个不慎猛拍了几下,鹿皮球借住坡度狠往外弹去,竟是落去了另一面坡顶。
只见坡顶有一处凉亭,凉亭四面来风,无所遮挡,这不稀奇,稀奇的是凉亭内矗立二十来人,一个个姿态跋扈,气势凌凌,看着便不好惹。
为首的一位小少爷指着那边,朝沛儿喝斥,“你将球拍丢了,你去拿回来!”
沛儿挠了挠首,瞟了一眼一坡之外的凉亭,并不犹豫,“我去!”
“不成!”瑾哥儿到底年长,看出对面凉亭那些人实非等闲,轻轻拉住弟弟,与其余几位小公子告罪,“我弟弟不慎失手,不能怨他,这个球咱们就不要了,换别的玩!”
“ 凭什么?方才这小子霸占皮球一刻钟有余,我们这么多人还没上手呢,凭什么说不玩就不玩了!他弄丢的,就让他去捡回来!”
“怎么,你们陆家人是缩头乌龟,敢做不敢当?”
这话可是惹恼了陆家几位小子,别看一个个年纪不大,气性却十足,朝哥儿与昊哥儿,一左一右牵住沛儿往下走,“去就去,了不起!”
就这般,陆家几位小公子,簇拥着沛儿,越过山沟,爬上山坡,来到凉亭前,原先隔得远,辨不太明白,如今凑近一瞧,方知这二十来人腰悬绣春刀,身着飞鱼服,眉目森严,浑身杀气,可不是令朝野闻风丧胆的东厂缇骑么。
瑾哥儿虽只有十二岁,对臭名昭著的东厂锦衣卫也是有所耳闻。
可巧沛儿所扔皮球,滑至亭中,落在那人脚下。
瑾哥儿顿时慌了神,懊悔不敢贸然过来,若惹恼了东厂,如同招惹上疯狗,谁知能不能脱身,即便今日能脱身,也恐被人怀恨在心,给陆府带来麻烦。
瑾哥儿甚至已打算带着人转身撤离,偏沛儿瞧见了皮球,往外迈开一步,
“哥哥,我的球在那,我要去拿回来!”
瑾哥儿急声唤住他:“慢着!”
然沛儿嚷嚷之声已惊扰到对方,亭中之人正抬眸朝沛儿看来,那是一张怎样的面容呢,阴鸷冷秀,肌肤呈现一层病态的白,眉峰如一抹薄薄的冰刃,轻轻一掀,好似有万丈寒光扑面而来,令人生出一股被毒蛇盯上的畏惧。
瑾哥儿脊背霎时炸出惊汗,眼看沛儿已朝前方迈去,他飞快扑过去,将人扯至身后,深知退无可退,身为陆国公府嫡长曾孙,不能失了风度,他深吸一口气,将三位弟弟护在身后,本人则整了整衣冠,举步往前,朝歪坐在亭中软塌的男子施了一礼,
“陆府少公子陆瑾请公公安,方才我幼弟不慎将球拍来此处,不知公公可否将此球还给我等?”
说话间,额尖已渗出细汗,头抬也不敢抬,心跳如鼓。
余光察觉亭中那人好一会都没吱声,只目光定在一处看出了神,半晌方道,
“是谁丢的球,谁来本督处拿…”
嗓音极凉,如六月天的井水,透彻心扉。
瑾哥儿绝望地闭了闭眼,正绞尽脑汁思量对策,却瞧见那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弟弟,猛一步拔往前,嗓音洪亮清澈,
“伯伯,是我丢的,您能将球还给我么?”
“当然可以,不过,得你来拿。”
那人笑容极轻,带着几分循循善诱。
瑾哥儿下意识要去拦人,两名锦衣卫已快步上前,将他拦下,唯独放了沛儿一人进亭。
沛儿来到亭中,先看了一眼亭中男子,只见他身着黑青曳撒,与四下诸人华服劲袍不同,通身毫无饰物,将那张俊脸衬得更为显白,不过他眉眼生笑,笑起来竟与爹爹一般好看。
沛儿于是乖巧地朝他一揖,“请伯伯安,现在伯伯可以将球还给我了么?”
云翳手中握着一颗夜明珠,语气带着玩味,“你来拿便是。”
沛儿目光顺着落在他脚下,那枚皮球好巧不巧,便落在他脚跟处,若是亲自去拿,蹲在人家跟前,不仅极为失礼,更是有失气节,沛儿下意识觉得过于卑躬屈膝,他不喜,摇头道,“请伯伯踢一脚,将球踢给我。”
云翳歪了歪身,嗓音懒散,“伯伯踢不动,你来拿。”
沛儿道,“那您能起身移开两步么?”
云翳没看出这小子十足傲气,一点都不肯低头,很是意外,也来了几分兴致,“伯伯脚受了伤,站不起身。”
“那烦请伯伯将皮球捡起,扔给我。”
云翳被他整得没脾气了,“你是哪家的孩子?”
沛儿拱手抱拳,“陆家。”
“叫什么名?”
沛儿皱了皱眉,“我娘亲说过,不能将名讳告诉陌生人。”
“哦,那你娘亲平日如何唤你?”
“唤我沛儿呀。”
“好,沛儿乖!”
沛儿:“……”
眨了眨眼,好似意识到什么,沛儿鼓起小脸,指着那个皮球,“伯伯,你能将这个球抵在指尖旋转吗?沛儿能!”
“哦,这球能在指尖旋转?”
“当然,不信伯伯试一试。”
云翳俯身将皮球捡起,用中指抵着正要尝试,不料皮球很快滚落下来,沛儿见状连忙往前扑住皮球,将之抱在怀里,红扑扑的小脸蛋抬起,朝他露出个大大的笑容。
一面往外走,一面将球顶在指尖,只见皮球旋转如飞,稚儿嗓音酣快,也渐行渐远,“多谢伯伯赐球!”
云翳看穿小家伙的伎俩,呲了一声,“混账小子玩我呢!”
眼神久久凝在沛儿背影,渐渐变得恍惚,甚至悲凉。
“阿庆,你觉不觉着,他像一个人?”
身侧唤作阿庆的锦衣卫,往沛儿身影看了许久,摇头道,“属下没看出来,敢问都督,他像何人?”
“一个死人。”
阿庆浑身打了个激灵。
扔下这话,云翳起身,抬手将乌黑纱帽往头上一戴,幽步迈出凉亭,“走,盯陆承序去。”
第39章
华春最终还是寻得一位不错的搭档, 这位搭档便是陆府大小姐陆思言。
大太太周氏上头生了大爷与二爷两个儿子,底下方得了这个女儿,如珠似玉疼着, 宠得有些过分, 以致养成陆思言天真烂漫的性子, 出阁议婚前遇见一位模样好的书生,对方为她吟诗作画,从此一颗芳心扑在人家身上,闹得非他不嫁, 然对方只是举子之家,没什么根底,更谈不上门第,大太太自然不肯, 想方设法拆散二人, 最后陆思言学了四老爷那招绝食, 逼得大太太将她嫁了出去。
现如今阖家在城南住着,平日大太太与大老爷恨女不成钢, 不怎么来往, 只逢年过节方准女儿女婿过府吃个酒。就今日这等场面, 凭何家自然不能入宫赴宴, 陆思言央求大太太,大太太这才捎了她来。五奶奶江氏悄悄告诉华春,
“思言过去双手不沾阳春水,如今也学着操持家务,打点人情往来了。不过那位妹婿人倒是不错,我见过两回,对着思言疼爱有加。”
婚姻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华春不做评判,最后跟着陆思言上场。
陆思言年少也曾在马球场上混迹,并不输给陆思安。
马球比赛分为初试与复赛,初试两人成对,两两对决,输者淘汰,最后选出八队人马进入复赛。然在初试时,陆思言脚腕不慎被对方月杆撞了下,受了轻伤,华春不好拖着她再战,更重要的是她看出陆思言实力并非上乘,赢面不大,得换一位相得益彰的搭档方可。
旁人华春不认识,只剩下陆家赴宴的几位爷。
她又问江氏,“咱们府上几位爷谁打得不错?”
江氏扫了一眼坐在看席处的陆家少爷,“都马马虎虎吧。”
华春听了一阵头疼,眼看诸多女眷不是寻府上的少爷,便是央托人在禁卫军中挑出好手,华春也急,好在这时,一道熟悉身影自皇帐处迈来,正是将才忙完回来的陆承序。
他显然早有预备,换了一身湛青的劲服,手执月杆朝华春这边走来。
这一身劲袍,通身毫无纹路,质地纯正光泽幽深,反越突出五官眉目的无懈可击来,比起素日那身绯红官袍,更显英武。
华春正与人在树荫下歇息,见了他,起身迎过来,“七爷,你球打得如何?”
陆承序来到她跟前,看了一眼手中月杆,如实道,“第一次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