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永远忘不了那双眼,扭头望向他,狭长如弯月,布满红丝,眼睫湿漉黏在一处,面颊红彤彤,依然哭的厉害,衬得那张小脸如被雨侵袭的桃花。
眼神却雪亮,“小王爷,你能帮我收养这只小猫儿吗,等我回来,我再找你把它接回,可好?”
他没立即答应,只问,“你要去何处?”
“回老家。”
“你老家在哪?”
“荆州。”
“那么远,那你还回来吗?”
小丫头一双水眸盛满了茫然,没答他的话,好似怕他不答应,她赶忙提着裙摆进了后门,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小王爷,拜托你了。”
门扉倏的一声掩上,隔绝她最后的身影。
他看了一眼草窝里孱弱的小猫,小东西瑟缩在一处,朝他呜咽一声,露出一双雪亮的眸子。
那一瞬,动了恻隐之心。
他将小猫抱回王府。
一养十五年。
雪簌簌扑落,下满天地,也下进他心间,那素来波澜不惊的心帘终究是起了些褶皱。
“去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就在西华门外不远,襄王府的马车没多久便抵达门外。
这样的雪夜,便是锦衣卫的大门也关的死死的,那些侍卫均躲去屋内喝酒烤火。
王府的人很快敲开大门,两名锦衣卫懒懒将门拉开,不耐烦瞅去,见朱修奕抱着一只雪猫立在廊庑,眉峰微挑了挑,不情不愿行了个礼,“小王爷驾到,有何吩咐?”
朱修奕没看他,而是大步跨进门槛,径直往衙门深处走。
两个锦衣卫顿时又怒又急,忙跟过去拦住,“小王爷,北镇抚司要地,任何人不得擅闯!”
吴平没好气喝了一句,“放肆,我家小王爷的驾你也敢拦!”
话落掏出一封手书在侍卫眼前晃了晃。
侍卫认出是太后字迹,忍了忍退开两步。
饶是如此,侍卫还是迅速禀报了正在档案库的云翳。
不巧,朱修奕也是冲档案库而来。
两人在门槛处打了个照面。
一人抱着雪猫,长身玉立,雪不落肩,眉 不染霜,一双桃花眼含笑,贵气中带着几分无声的威慑。
一人兜着一根九龙鞭斜靠在门框,懒洋洋瞅了朱修奕一眼,神情散淡却咄咄逼人,
“什么风,把小王爷吹来北镇抚司了。”
朱修奕语气平静,“奉太后之命,查一人档案。”
“查谁?”
“我没有义务告诉你。”
“哦,那你进不去。”
“……”
朱修奕默了默,冷笑道,“怎么,云大都督这是连太后也不放在眼里。”
“小王爷何时也学的这些地痞无赖的话,专事挑拨构陷?你若是不高兴,此刻回慈宁宫告我啊。”
朱修奕眼底笑意褪去,薄唇抿紧。
眼前的云翳生的好看,内状元出身,才情满腹,很得太后欢喜,简直要将他当香饽饽宠着,不然也不至于偌大的锦衣卫连指挥使都不设,任凭云翳一人做主。
论信任,云翳远在他之上。
太后只会偏袒他。
“陆承序。”他答道。
“哦…”云翳咂了咂嘴,不快地掀起眼睑,“这个人归我对付,你来查他作甚?”
这回朱修奕没回他,而是径直排闼而入。
他手执太后手书,云翳也不能真拦。
朱修奕显然不是第一回 来北镇抚司的档案库,擒起一盏琉璃灯,轻而易举便寻到陆家的匣子,不过他要看的不是陆承序,而是陆承序之妻顾华春。
云翳啪的一声将门掩好,回到堂屋正中的桌案处落座,九龙鞭扔一旁,四仰八叉靠在圈椅,执起一银壶酒慢悠悠往嘴里倒。
余光中,朱修奕已翻阅过顾华春的档案,好似并没有查到什么。
也不稀奇。
那李相陵手脚实在周密,早料到有人会查华春,将五岁前的履历也安排得明明白白,送抵北镇抚司邸报里是这么记载的,华春乃顾志成养在老宅小妾之女,妾过世后方将她接回金陵,十几年过去了,谁还能查到真正的底细。
若非如此,云翳寻了华春那么多年,也不至于寻不到蛛丝马迹。
朱修奕看完陆府的档案,信步往前,一个书架一个书架迈过去,直至最深处。
云翳握着酒壶,注意他身影已消失在余光,猜到他下一个目的地是何处,依然不为所动,接着饮他的女儿红,甜辣的酒液滚入喉咙深处,炸开一层绵密的舒爽,实在叫人回味无穷。
朱修奕来到最后一排书架处,目光落在其中一格,琉璃灯擒过去,匣子落了一层厚厚的灰,还跟他上回来瞧时一般无二,连他刻意歪些的弧度也不差分毫,可见邸报不曾更新。
也对,多年前他来看过档案,上头明明白白写着那对兄妹溺水而亡。
档案完美无缺。
可他却深信,越完美的档案,越是蹊跷。
朱修奕一言未发,擒着宫灯回到堂屋,云翳一壶酒已见底,晃了晃空壶意犹未尽的扔去一旁,抬眸看向朱修奕,“怎么,要对付陆承序?”
朱修奕难得好心情陪他坐在一旁,看他一眼,“我听说你将陆承序打了一顿?”
“不该打吗?”
朱修奕眯起眼,“打着他儿子的旗号?”
云翳重新将那截九龙鞭捞在掌心把玩,肆无忌惮地笑着,“那是自然,下回我还打着他妻子的旗号呢。”
朱修奕就知道他不安好心,他与陆承序一般,料定上回云翳帮沛儿也是预谋在先。
“云翳,为人处世得有个度,你与陆承序是朝廷政敌而非仇敌,不必拿人家家眷威胁!”
“哟。”云翳眼风扫过来,审视他一番,“太后娘娘还没登基呢,小王爷这就摆起太子的谱,教本督行事?”
朱修奕却点明他的要害,“太后宠幸你,是意在让你接手司礼监,而不是让你为非作歹,她老人家本不乐意叫你接手东厂,盼着你如刘春奇般爱惜羽毛,名重天下,是自己非要往东厂钻,非要将这支恶名昭彰的鹰犬捏在掌心,本王看得出来,你对权势渴望至极,但是云翳,别毁了自己。”
云翳却好整以暇盯了他一会儿,凉凉笑着,“不对啊朱修奕,你这是害怕我对顾华春动手?”
朱修奕漠然看着他没说话。
他本想戳云翳软肋,却没想被云翳捕捉到自己的忌讳。
不过他并未多言,神色一如既往不显山露水,起身往外走,“陆承序交给我。”
迎面风雪扑面,他紧了紧披风跨下台阶。
云翳见状眉心一紧,跟着他迈进雪泊里,“他是我的人,你敢跟我抢,我弄死你。”
朱修奕霍然回眸,风雪黏在他眉尖,化成寒霜,“云翳,朝廷的事用朝廷手段来解决。”
“你少在我面前装道貌岸然的君子,你在城南别院干的事,掂量着我不知道?你养了一批精通诗书琴画的姑娘,专事侍奉那些不便去狎妓的达官贵人,朱修奕,若太后知道你暗结朝臣,会作何感想?”
朱修奕听了这话,薄唇微微一抿,渐而绽开一丝有恃无恐的笑意,
“你去告啊,你以为太后心里不明白,不然,这些年我如何替太后在朝中鼓动人心呢?”
云翳也不甘示弱,“好,那本督替你看着那个园子!”他手中有兵权,这是朱修奕不可染指之处。
朱修奕唇角笑意消失,神情渐渐冰冷,忍了忍,最终什么也没说,大步离去。
云翳对着他背影挥了挥手,“小王爷,好走不送。”
他一摆手,两名锦衣卫送朱修奕出门。
而这厢阿庆打后廊子闪进庭院,抱着手炉冻得哆哆嗦嗦,“都督,咱们后门那条巷子,又躲了不少乞丐,怎么办?”
云翳抱臂杵在漫天的风雪中,视线仍定格在朱修奕背影,“能怎么办,开仓救济呗,总不能饿死他们吧。”
说完,他扑了扑身上的雪,悠闲地迈进东厢房。
高高在上的王也有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满朝畏之如虎的恶域也存有一丝关怀。
这就是人性,人心难测。
大雪如盖。
华春因白日情绪起伏过大,招来了小日子,陆承序原要跟着她回后院,华春见他半死不活的,将人赶去书房。
日子不声不响过去了五日,华春躲在留春堂养身,看着沛儿在院子里堆雪人,陆承序却冒病赶回内阁当班,入阁后,他能插手的朝务越来越广,能做主的事也越来越多,袁月笙对他的掣肘与日俱减。
期间他得空吩咐门客领着沛儿去拜访王琅,送了两车礼盒,嘱咐沛儿给王琅见礼,再附上一份举荐信,举荐他去国子监就读,这对于各地求学的书生来说,是挤破脑袋也得不到的机会,然那位白面书生,安安静静坐在桌案处,并未理会那封信笺,只拉着沛儿问长道短,从他只言片语间得知华春过得很好,微微出了一会儿神。
门客回府给陆承序回话,陆承序听了并未放在心上。
五日过去,陆承序伤势近乎痊愈,华春这边也结束小日子,赶巧顾家这会儿递来请帖,请华春阖家三口去顾府吃酒。
这几日,每日有顾老太太消息送来。
诸如人总算醒了,喝了一口参汤,能吃下一碗粥之类,一日比一日转好。
过去老太太总是迷迷糊糊,一日功夫有大半日是昏睡的,如今不同,十三针下去,脑子清醒得很,意识到自己死里回生,老太太做出一个重要决定,决心将手中家产分出去,以防自己糊里糊涂死了,惹得子孙们为点钱财争执不休。
不过这事明面上没说,只交待顾志成办个家宴,将华春与自己在通州的女儿接来住上几日。
顾志成无不应允。
华春得知老太太大安,自然欢欢喜喜带着沛儿归宁,下午申时出发,半个时辰抵达顾府,丫鬟大包小包抬进门,老太太刻意让华春住在她隔壁的院子,祖孙挨得近,夜里也好说体己话。
华春进门便牵着沛儿往老太太院子去,彼时三位太太俱在,暖阁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点味都没有,老太太被拥簇坐在炕床上,精神头不错,顾府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与和气。
丫鬟们便在隔壁院子收拾东西,别看只住上几日,太太奶奶们的排场可不小,惯用的器具搬来,枕头褥子都得换新,衣裳装了一笼,里里外外收妥得酉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