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序面对她的质问,俊脸微微现出几分窘色,那点隐晦的心思又如何宣之于口,只能面不改色给自己找借口,“此处游廊光色暗沉,我恐你踏空,便想扶夫人一把。”
想牵她吧,当她没看出来呢。
华春哼了一声,往前去,走出几步又嘀咕道,“做哥哥的,学弟弟那套,也不害臊。”
陆承序恼了,紧挨过来,扯住她手肘,“谁说我学他。”
华春斜他一眼,“那你方才挨着我做甚?”
“你是我妻子,我不挨着你挨着谁。”陆承序干脆一不作二不休,强势地将她手捞过来牵着。
华春被他给气笑,低哼他一声,“身后一堆女婢跟着,也不怕被人看笑话。”
陆承序是个极讲规矩的人,过去从不做这样黏黏糊糊的事。
眼下嘛……“咱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怕被谁笑话。”他轻声地说,将她手握得更紧,带茧的指腹徐徐穿过她指缝,与她十指相扣,严丝合缝。
灯华如练,温柔地捆住了夜色,为二人相携的身影勾勒出一环温润的光晕。
夫妻之间,有时并不需要轰轰烈烈,仅仅是这样一段漫不经心的陪伴,也是很好的慰藉。
好一会儿都无人吱声。
直到他手掌温度越来越热,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在她掌心研磨,磨得华春心头发痒,闷闷地觑了他一眼,“这月只剩一颗药了。”言下之意不要招惹她。
这话听得陆承序神情难辨。
今日方二月初五,然这月三颗药便已用去了两颗,初一那夜为犒劳她大展威风,迫不及待用了一颗,昨夜见华春略有些犯梦魇,他为了转移她视线又勾着她把事儿办了,只剩一颗药,余下二十五日怎么过。
陆承序心口发闷。
指尖默默收回,不敢再有任何挑衅之举。
一盏茶工夫后,陆承序将华春送到,又刻意与三爷陆承海打了招呼,方折回前院。
华春这边进了陶氏院子,撞见府上不少妯娌均来送贺礼。
她多留了一刻,最后方将自己的礼盒奉上,陶氏打开看了一眼,见是一只镶宝石的赤金龙凤手镯,十分吃惊,“你送这么贵重的礼物做甚?”
华春瞥着她,“你年前赠我一张皮子又怎么说?”
陶氏却不安地抱着那只镯子,“这可是御赐之物,我哪敢戴呀。”
华春特意从去岁皇帝赏给陆承序那一箱珠宝中,挑了一只镯子给陶氏,为的是给她挣脸面,“你尽管戴,有我呢。”
陶氏着实喜欢这只镯子,身上有御赐之物,俨如一张护身符。
“那我就承你这份情了。”
华春转移话题,“对了,明日你打算如何安排?”
陶氏不知想起什么,面颊染了几分绯红,“午膳大家伙一道吃,晚膳嘛…”她露出浅笑,“我私下与三爷自个庆祝。”
五弟妹已悄悄赠上一颗鹿血丸给她,她打算明日给陆承海服用,盼着明晚能顺利圆房,再顺利怀上孩子。
华春心领神会,“我明白了,明日下午我便不来打搅你了,戒律院也不用担心,全交给我。”
“那便辛苦弟妹了。”
华春略坐片刻,便回了留春堂,刚跨进穿堂,守门婆子给她纳了个福,“禀七奶奶,方才七爷遣人来传话,说是今夜不回后院了,让您别等他。”
华春愣住,“他今夜有事?”
现如今陆承序只要不出门,几乎均歇在后院。
婆子道,“奴婢也不知,只知传话的人说七爷方才连夜出了门。”
华春一惊,便知是案子有消息了。
华春所料没错,陆承序方才折回书房不到两刻钟,外头暗卫传来消息,只道是九少爷那边已捉住了凶手。
这话把陆承序给唬了一跳,他一面换上官袍往顺天府赶,一面问暗卫,“怎么这么快,确认没抓错人?”
案子进展过于顺利,反叫陆承序略生不安,担心自己被人牵着鼻子走。
暗卫答道,“具体属下也不清楚,只知人是在油坊胡同抓到的,看模样那人似乎正被人追杀,九公子带着捕快扑上去,他便束手就擒了。”
陆承序略微颔首,不再多问。
主仆数人翻身上马,一道疾去夜色中。
一刻钟后赶到顺天府衙门,但见衙内灯火通明,二十来位皂吏分布衙内外,个个喜色洋洋,为立功而兴奋。堂内,跪着一人,双手被绳索覆紧,衣裳凌乱,略沾了些血色,该是凶手无疑。
而大堂深处,顺天府尹李阳舒,却与陆承嘉在争执什么,见陆承序大步行来,愣了一下,这才止住话头,连忙绕案来迎。
“见过陆阁老!”
陆承序提着敝膝快步上阶,先回了李阳舒一礼,随后扭头瞟了一眼凶手,果真在他眉梢发现一块疤痕,心底这才踏实些。
“敢问李大人,此人可是杀害徐怀周的真凶?”
李阳舒闻言只觉千言万语哽在心头,一言难尽,他今日傍晚本已回后院歇着,哪知没过多久那大兴县令赵学文找上门来,声称徐怀周乃都察院六品御史,品阶不低,手中经过的案子牵扯各级官吏,他一六品县令实在是传唤不动,申请将此案移交顺天府。
李阳舒顿感不妙,欲要问明缘故,怎奈赵学文那个滑头,顾左右而言它,非不给个准话,只将卷宗及证人证物,往他这儿一塞,便回去了。
李阳舒何等人物,执掌顺天府多年,“管着”满京城的天潢贵胄,当着全天下最不好当的官,也是人精中的人精,很快意识到事情不对,下令将陆承嘉唤回来问个究竟,结果人是回来了,还顺带给逮回一人。
此人自称是杀害徐怀周的凶手,乃盐运司判官季卫的 家丁。
这下,李阳舒便知捅了大篓子,这个篓子保不准直接捅到了当朝太后处,届时他这顶乌纱帽保不保得住,还是两说。
这边陆承嘉兴致勃勃将人带回,叫李阳舒当堂审案,为李阳舒给拒绝。
门道都没摸清,不急着审案,一旦审案,口供录下,便无转圜余地,是以李阳舒行的是一个拖字诀。
陆承嘉一个官场新人如何是李阳舒这样的老油条的对手,李阳舒自信能拿捏得住他,可眼下,陆承序赶了过来,便很棘手。
前世恶贯满盈者,今生为顺天府尹。
此话诚不欺我也。
李阳舒心绪复杂地朝陆承序拱袖,“陆阁老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陆承序见他答非所问,便知李阳舒打算打太极。
他往前一步,盯住李阳舒的眼,一字一顿:“《大晋律*刑律之问刑条例》第二卷 载有明文:凡拖延审讯导致刑犯逃脱,则停职、降级,若致死,则免职。若蓄意包庇邢犯,则贬为庶人。敢问李府尹,现在可以审了吗?”
李阳舒又非头一回见识陆承序的能耐,对着他的行事作风也算了解,捋须笑了笑,“陆大人,夜深,本官身子不适,唯恐思虑不够周全,以致遗漏细节,打算歇息一晚,明日清晨再审。”
陆承序也笑道,“那好,本辅便等在此处,等到李府尹能审为止,哦,实在不成,可让这位小陆大人先行预审,待明日清晨府尹身子转安再复审也不迟。”
李阳舒咬了咬牙。
陆承序故意凑上去,覆在他耳边道,“若李府尹怕被太后问罪,不如此刻装晕装病,我这就着人将府尹送回后院,今夜审出任何结果,均与你无关,如何?”
李阳舒深深眯起眼,兀自思量。
陆承序兄弟动作太快,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可仔细一想,任凭陆承嘉去审,明面上结果与他无关,可陆承序随时可参他一本,一个渎职跑不了,没准还能给陆承序借口,将此案移交刑部,让事情收不了场,才是真正得罪了太后。
总归凶犯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无论他在场与否,皆改变不了结果,还不如将案子捏在掌心,任凭两党博弈一番,无论谁赢谁输,他李阳舒皆落不着不是。
太后得罪不起,皇帝他也忤逆不得。
这碗水得端平。
李阳舒很快权衡好利弊,立即改口道,
“好,那下官便听从陆阁老吩咐,这就当庭审案。”
“来人,给陆阁老端一把圈椅,请他旁听。”
有陆承序在,太后也怨不到他身上。
须臾,主审、记录,各就各位,李阳舒一拍惊堂木,问道,“堂下何人?”
那厢巢真跪了许久,膝盖都跪麻了,微曲着身回道,“犯人巢真,泰州人士,原为盐运司判官季卫麾下捕快,自他调任京都后,随他一道进京,在其府上担任门客一职。”
“本官问你,徐怀周可是你所杀?”
“没错!”
“为何杀他?”
巢真闷声回道,“具体我也不知,不过该是徐怀周在查私贩盐引的案子,查到我家主人身上,主人便命我将徐怀周杀害。”
私贩盐引的案子,李阳舒不敢深问,便抓着巢真杀人这一处不放,“你所用是何凶器?”
“一柄十寸的梅花刀,刀柄刻梅花,刀刃尖锐,左右各绞三下而死……”巢真将杀人的细节一一供认明白,竟与仵作验尸记录一模一样,是真凶无疑。
仅凭以上口供,便可确认季卫为主谋,足可将其下狱。
但陆承序在此时追问一句,
“本官问你,你可识得洛崖州?”
巢真与李阳舒同时朝陆承序看来,李阳舒心急眼跳,巢真则愣了下。
他迟疑片刻,答道,“识得。”
“他可是你所杀!”
“不是!”这回巢真答得非常干脆,连忙摇头,“他真不是我所杀。”
陆承序凝视于他,“那你为何将凶案现场布置得与十六年前一模一样?你是否到过现场?还是有人转述,指使你这么做的?”
巢真心下一惊,暗道这位年轻的阁老眼光果然毒辣,三言两语便问到要害,他颔首道,“没错,洛崖州身死当日,我到过现场,只是我赶到时,他已经死了。”
“那你为何去洛府?”
这下巢真眉头紧蹙,抿紧唇锋,迟迟不语。
陆承序见状,断喝一声,“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可隐瞒的?你以为方才是何人在追杀你?你还为他遮掩作甚?”
可巢真显然也不好糊弄,敏锐察觉出陆承序对洛崖州案子的看重,失笑一声,“陆大人,即便小的据实以告又如何?你能保我性命吗?”
巢真一介门客,悍杀当朝六品御史,怎么可能有活命的机会。
陆承序不做声。
不过巢真也没迟疑多久,又痛快道,“你说的也没错,我总归要死,却也不能放任仇人好好活着不是?”
“我实话告诉你,当年洛崖州以巡盐御史的身份赶赴泰州巡盐,查到季卫与盐商勾结,贩卖私盐,拿到证据后,洛崖州便奔赴京城,时任泰州通判的季卫遣我半路去追。”
“然后呢?”陆承序见撬开了洛崖州案子的一角,心神不由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