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无从得知,她从何处来,以前是做什么的,为什么小小年纪就有一身高超武艺,甚至被下了这种阴冷之毒。
只有腕上刺字,成为唯一的线索。
在救治露沁的过程中,林羲和也冷静下来,认为不该轻信水匪灭门之说,重新回到长安调查。
然而这趟回去,除了妙应真人,没人知道她究竟查到了什么,只知道她带着一身重伤回到药王谷,请求妙应真人为她行改变容貌的易颜之术,哪怕代价是失去武功。
此后,妙应真人为她们重新赐名。浮生轻盈如尘,晨露初沁新生。
她们一文一武,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攒了不少银子建了莫愁居,在替人查案的过程中收集线索,调查玄乌山惨案和露沁的身世之谜。
***
“可惜方才移交给衙役时,我才发现刺字。否则昨晚就该审问了,夜长终究梦多。”叶轻尘的叹息打断露沁的回忆。
“他的刺字与我不同,不知有什么隐秘关联。”
山路颠簸,露沁的心也跟着上下颠簸,唯恐再生变故。
好在中途没有遇到劫囚车,平安抵达县衙,县令与陆澈简单寒暄后上堂开审。
然而,无论怎么问,都问不出个所以然。
孟桓二人如木偶人,只重复强调是自己种植了此花,贩卖生财。至于何人授意种植,何处购得种子,何人找自己购买,一概不肯吐露半分。
露沁在堂下焦急踱步,陆澈瞧出孟桓主仆心中似有所惮,要求退堂单独审问。
***
牢房内。
陆澈屏退左右,让众人在门外把手,只留下他与叶轻尘二人。
眼风凌厉扫过孟桓主仆:“铁证如山,你们难逃其咎。但若供出幕后主使,有望从轻发落。”
孟桓苦笑:“陆少卿听小人一言,两起命案都已告破,从此泣血林也安生,到此为止便已很好。再审下去,背后之人你们未必抓得到,让主人知道了,我们也难逃一死。”
陆澈横眉:“什么幕后主使我抓不到?你们无须忌惮,如实招供,我可保你们周全。”
然而孟桓主仆既然闭紧了嘴,只是摇头。
叶轻尘勾了勾手,神秘献计:“我有一个办法,可让他们招供,只怕少卿未肯听。”
“但说无妨。”
叶轻尘看向陆澈的眼睛,认真说:“放了他们。”
陆澈眼神晦暗不定,揣摩她话中深意,孟桓主仆也一脸困惑。
叶轻尘狡慧一笑:“当然是凭他们非常配合,将幕后之人悉数供认。坦白从宽,少卿你答应过的。”
陆澈心领神会,朗声道:“来人啊,这就放了他们三人!”
两位小弟着急道:“大哥怎么办?她这样放了我们,我们没说也被当说了,肯定会没命的!”
孟桓也急了:“实不相瞒,我们都被下了奇毒,唯有主人定期给解药,才能活下去。如果乖乖闭嘴,主人总有机会安插线人赐我们解药,如果说了,这解药也就没了啊!”
陆澈立刻追问:“什么毒?”
察觉失言,重新闭上了嘴。
“不就是‘牵丝线’么,我曾替人解过,也能替你们解。”叶轻尘悠悠开口,孟桓主仆猛然抬头。
他们之前也听过莫愁居主人的名号,只道她能通鬼神,没想到她连他们被下的是“牵丝线”也知道。
“你真能帮我们解牵丝线之毒?”孟桓踟蹰。
陆澈眼眸微眯:“你们或许不信她,但无论她所言是真是假,总有一线生机。如果现在放了你们,却是必死无疑。”
几人开始游移不定地交换着眼神。
最终,孟桓叹着气,主动露出手上刺字:“我们是受命于捉影轩。”
他的手腕上刺着一个小小的“艮”字,笔力遒劲,深入血肉。
两名小弟也撸起袖子,露出一个小小的“兑”字。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当朝只有有罪之人才施刺字之刑,不知何人如此阴毒,要给手下都刺字,让他们终身为奴。
叶轻尘神色震动,陆澈身在朝堂,可能对捉影轩并不了解,但她却是知道的。
这是江湖中忽然崛起的神秘组织,成员身份隐秘,杀人如影。就连江湖第一情报组织捕风阁,也摸不清捉影轩的更多消息。
“你就罢了,他们这身手,竟也是捉影轩杀手?”叶轻尘指着两个小弟。
“捉影轩使者皆有刺字,既可彼此证明身份,也因无法去除,永生永世为主人差遣,”孟桓解释道,“他们只是武功最末的兑卒,而我也仅仅是排名靠后的艮使。”
“孟桓身手已是不俗,竟只能排在末尾,这是一个怎样可怕的组织”,陆澈见叶轻尘脸上并无过多惊讶,“你早听过的,对不对?”
叶轻尘没有回答陆澈,而是急切追问:“捉影轩可有刺字为‘乾’的杀手?”
孟桓张嘴欲答,眼中忽然流出两股血泪,一咳嗽即是鲜血直涌,再不能言。其余几名手下也忽然疯狂咳嗽,气血喷涌。
顷刻间,牢狱之内满地鲜血,腥热浓稠,横尸三具,惨烈可怖。
陆澈连忙俯身检查:“中的是阎王帖,此毒阴毒,抹在皮肤上即可随着渗入而致命。”
叶轻尘神色大变:“阎王帖发作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凶手一定是不久前才接触他,势必还混在狱卒当中。”
陆澈立即命令:“刚刚与案犯接触过的所有的狱卒速来前厅!”
第16章三 桃花情债(一)风流旧债
经过清点,果然发现当值狱卒中,少了一名叫王五的。
同僚们一脸狐疑:“方才将孟桓三人从堂前押解入狱时,王五不一直都在吗?”
众人把县衙搜了个底朝天,最后在狱卒内室中,找到了被迷晕的王五。
“今日打算更衣出发去陶韵客栈,一进内室便眼前一黑,然后就睡到了刚才。”
众人才知,神秘的捉影轩原来早就派人潜入了狱卒中,易容取而代之。好在罂梦花海被查,驿站、客栈主犯伏法,案情也算有个好结果。
抓获幕后主使,只能再从长计议。陆澈遵循约定,陪叶轻尘一行去段宝钰家中赴约。
行车途中,叶轻尘始终默然不语,面带憾色。
露沁乖巧地在方才村民所赠吃食中,翻出一盒姐姐喜食的樱桃,推到叶轻尘面前。
“这春日樱桃鲜嫩多汁,倒叫我想起,姐姐当日从水边救起我,后来我们的莫愁居又开张于水边,多有缘分。过去之事,查不到也无妨。”
随手拿起一颗丢入口中:“你说浮梁段氏也算和怜瓷山庄一样,富甲一方了,我们这回救下了他家小儿子,可是能多要些酬劳了。”
看露沁一边努力安慰自己,一边吃得汁水四溢,叶轻尘终于从无疾而终的案情中抽回思绪,也从盒中取食樱桃。
“此番出行所获酬金,我已联络风吟派人来取,顺便把小枫也接去长安,她那边眼下多的是需要用银子的地方……你擦擦嘴。”
“我看风吟姐姐自己挣银子的本事就挺强的”,露沁抹了抹嘴,“捕风阁以前出售的都是‘谋杀武当大弟子的凶手是何人’这种猛料,现在她恐怕是掉进钱眼里了,开始卖一些‘千金最想嫁公子榜’最有艳福的十大富商榜’之类的花边趣闻了,捉影轩的消息又不见得她能搜罗到。”
小丫头吃得舌头都被樱桃汁染成紫红,忽然福至心灵:“这次大理寺开始调查你,是不是就是风吟姐姐放出去的消息呀?”
叶轻尘点点头:“有进步。”
“嘻嘻,那陆少卿还以为是他机智过人,主动调查你,却没想到从头到尾,主动权都在姐姐这。”
露沁得意了片刻,又八卦道:“我听段宝钰说,那日林中,他竟然还抱了你?啧啧啧,想他才貌俱佳,难怪要居‘千金最想嫁公子榜’首,只可惜是大理寺的人。”
被说中糗事,叶轻尘抓起两颗樱桃堵住露沁的嘴:“那是情急之中的权宜之举,算不得数。”
白天莫说人,隔壁并行的马车上,陆澈忽然打了一个喷嚏。
他也趁着赶路闲暇,在复盘这几日经历。
捉影轩来去无影令人胆寒,但此行本就不是为了查案,而为彻查莫愁居主人。如今也算对叶轻尘有了更多了解。
在怜瓷山庄时,叶轻尘机智善断,毫无破绽,通过过人的观察力,施展得一手“通灵之术”。
陶韵客栈里,发现她行走江湖声名在外,竟然不会武功,着实有些意外。
泣血林中,第一次发现,从容淡定的她也有脆弱柔软的一面。不知幻境中,她到底见到了什么?
这女子看似贪财慵懒,对白绾绾、小枫等人却温柔细心。那是为何要故作凉薄,掩饰善良性情,借装神弄鬼的道术,藏起一片聪慧冰心?
陆澈眸色幽深,细细揣摩。忽又想起,悬崖边情急之中将她揽入怀中。彼时千钧一发来不及思考,现在忆起近在咫尺的梨花带雨,清冷幽香,不免耳根微红,咳嗽起来。
两架马车并驾齐驱,相去不远,隔壁传来清冽的揶揄:“陆少卿仿佛喉咙有恙?如需要把脉问诊,可以给你友情折扣价……”
未及陆澈辩驳,段宝钰欣喜地指着前方:“我家到了。”
***
抬眼望去,一座高大但不乏雅致的门楼映入眼帘。
府邸在离新昌县城有一段距离的村庄里,临近段氏茶园,风光清新秀美。
大门口挂着“段府”朱红镶金匾,门前绕溪,溪旁种柳,初绿的柳枝轻拂悠悠碧水,一看便是经商之家讲究风水的设计。
段氏是浮梁有名的茶商,而和段氏茶业齐名的,其实还有段老爷本人。
这一代家主段玉临,男生女相,唇红齿白,因俊美风流而出名。段玉临的三房美娘子,也是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方才马车中露沁谈及的“最有艳福的十大富商榜”上,就有段玉临的名字。
段玉临的大娘子是武将之后,浮梁薛家的薛蓉蓉。家境优渥,姿容端庄,年轻时也不乏追求者。
但这薛家大小姐心气儿极高,好像谁都看不上。许多年间,将上门提亲的媒人全部拒绝了个遍,眼看快要熬成老姑娘。
最后段薛两家交好,由长辈定下婚约,薛大小姐终于花落段家,也是当时浮梁的一段佳话。
薛蓉蓉与段玉临婚后育有一子段宝玦,可惜段宝玦可能随了薛家的武将基因,没随到商贾段氏的头脑灵光,只爱舞刀弄枪。
说回段玉临,他样貌俊逸难自弃,就算婚后也是桃花朵朵开。只因常去浮梁酒楼,酒楼老板林月媛就芳心暗许,就算做小也要嫁与段郎,在当时也被街头巷尾热议了好一阵子。
这还没算完,林月媛为段玉临生下一女段宝璇后,段玉临又和群芳苑的琵琶女苏婉儿互生情愫。
苏婉儿出生低贱,卖唱为生,若早认识十几年,这桩婚事可能也就只是一段露水情缘。
巧就巧在,这时段薛两家长辈都已相继过世,段玉临已是能直起腰板自个儿做主的中年富商,已经没谁能拦得住他,又把苏婉儿纳为三娘子。
段玉临最为宠爱三娘子,与她生下了小儿子段宝钰后,把所有生意交给小少爷打理,为此长子段宝玦十分不满。
这些江湖八卦,自然逃不过莫愁居的耳朵,所以此番做客,除了想拿些酬金外,叶轻尘与露沁也八卦地想一睹段玉临和三位娘子究竟样貌如何。
下了马车,露沁打量着褪去病容的段宝钰,他身体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虽然没有陆澈白衣翩然、清澈冷静的气质,但是五官却更精致俊美,矜贵多情。
“姐姐医术不错,你现在看起来有点传闻中段玉临的味道了,迫不及待想看看他那三个娘子,是不是也如传闻中说的那般美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