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听后,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还是叶姑娘见多识广”,薛蓉蓉惊魂甫定地拍拍胸口,想了想又面露惧色,“不过这也只能证明那女魔头武功还没有到这般出神入化的境地,这掌印终究还是她惯用的催命符呀……”
话音未落,远方幽幽传来一阵尖锐的唢呐声,是民间娶亲惯用的《红鸾花轿》。
平日喜庆唢呐声,此刻回荡在寂静的夜色中,反而显得分外诡异凄迷,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召唤。
随着着令人不安的唢呐声,一支迎亲队伍缓缓走来。
这队伍也邪门得很,轿夫各个皮肤苍白如纸,表情木讷,脸上没有一丝活人应有的生气。他们的步伐僵硬机械,仿佛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带头的两名迎亲使者甚至撒着最不吉利的白色纸钱,纸钱漫天飞舞,交织着悠悠唢呐,画面让人不寒而栗。
平日骄纵的段宝璇害怕得躲到了林月媛身后:“阿娘……这些是人是鬼啊?”
段宝玦则拔剑喝道:“何方妖孽,在本少爷府前装神弄鬼!”
这支说不清是迎亲还是送丧的队伍,在诡异的唢呐声中,坚定地走向段府。抵达段府门口,大家整齐停下了步伐。
那顶血色软轿也晃晃悠悠地停在段府门前,透露出说不出的古怪。为首的使者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
“吾等奉花溅泪之命,特来向段氏玉临下聘。另择良辰吉时,前来取命——”
第18章三 桃花情债(三)情丝绕颈
迎亲使者面无血色的脸被灯笼映得忽明忽暗,如夜一般动荡。
陆澈再也看不下去这装神弄鬼,提起丹田之气一跃而上,一把掀开了软轿的布帘!
空的。软轿里是空的。
细细打量,坐垫上放着一个乌木锦盒。打开锦盒,里面放着一个鲜血淋漓的同心结。
见此骇人情景,段府女眷很多吓得花容失色,尖叫起来。
陆澈凑近闻了闻,皱眉道:“是鸡血。”
叶轻尘也施施然来到软轿前,发现锦盒旁还放着一封桃花信笺。随手将信封拿了起来,徐徐展开。
桃花信笺上书几行娟秀小字: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段郎,好久不见。
落款,花溅泪。
叶轻尘将信笺呈给段玉临,他看后神色大变,颤声质问轿夫:“你们深夜来此究竟意欲何为!”
迎亲使者死死盯着段玉临的脸,并不作答,只是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
经过这几日相处,露沁已和段宝钰成了朋友,平时最怕鬼的她,此时倒颇有义气地站出来,将剑直接架在轿夫的脖子上:“再……再装神弄鬼,本姑娘就不客气了!”
为首使者被剑指着,终于肯好好说话:“侠女饶命,我们是人非鬼!我们其实是镇上的戏班子啊。”
得知是人非鬼,露沁声音更大:“那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
其余轿夫也纷纷敛去阴森可怖的表情:“前几日,我们班房门上忽然出现了手掌印,我们害怕极了,寻思着我们戏班子都是老实人,并没有什么无情郎君,怎么会被花溅泪盯上呢?难道现在连唱无情郎君的戏也要被杀吗……”
“说重点。”陆澈打断轿夫的絮絮叨叨。
“结果昨天就来了一个红衣女子,让我们尽量扮得可怕些,将这锦盒送来段府,如果乖乖照做,就没事了。”
段宝钰插嘴:“那红衣女子长什么模样,可和通缉令上一样?”
“蒙着面,看不见脸,想来就是那女魔头没错了。我们知道的就是这么多了,少爷行行好,可以放我们回去了吗?”
段宝玦怒气未消:“段府岂是你们随意来装神弄鬼的地方?大晚上跑来撒纸钱这么不吉利……”
“他们也是受人所迫,阿兄还是不要为难。”段宝钰上前劝说,使眼色让他们速速离开。
刚才还步伐缓慢的戏班子忽都利索了,健步如飞地走了。
段宝玦不满地看向父亲:“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段玉临没有理会段宝玦,而转向叶、陆二人:“我忽然想起一个要紧物件,这就去取来,你们先回席上等我。”
几个家丁正打算跟着同去,段老爷却屏退了众人:“不必跟来,我去去就回。”
看这样子,段老爷所去之处有些隐秘,陆澈也就没有提出同去。
一直沉默害怕的苏婉儿却突然开口:“老爷,现在一个人危险,可否让妾陪你一起?”
薛蓉蓉也站了出来:“罢了,婉妹你也不会武功,还是我陪老爷去吧,你和大家待在一起。”
段府上下都知道薛蓉蓉乃武将之后,有功夫傍身,这才主动请缨。
林月媛还是阴阳怪气道:“婉妹要陪,让她去便是。知道的,晓得姐姐是关心婉儿妹妹,不知道的,还以为姐姐是怕婉儿妹妹在老爷最烦心之时陪在身边,抢了姐姐和老爷独处的机会呢。”
薛蓉蓉秀眉一蹙,正要说些什么,苏婉儿立刻主动化解尴尬气氛,赔笑道:“蓉姐姐言之有理,还是姐姐陪老爷去要安全些。”
众人回到席上,美酒佳肴依然摆着,但大家哪还有心情再享用美食,却不曾想,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
等了好一会儿,薛蓉蓉神色仓皇地快步奔来,全无平日的端庄从容。
叶轻尘道:“怎么是你一人,段老爷呢?”
陆澈心下一沉,以为他们遇到袭击,段玉临已经遇害。没想到薛蓉蓉喘气回答:“快随我去书房!老爷他……不见了!”
***
众人匆匆行往书房的路上,薛蓉蓉交代了方才的情形——
适才老爷仿佛要在书房寻个什么隐秘物件,不仅屏退了下人,甚至连大娘子都只让在门口候着。
可是大娘子等了半天,都不见老爷出来,心下生疑,敲了几声门。
这一敲门,心里却更打鼓了,居然无人应声。
薛蓉蓉赶忙唤来几个家丁,一同把门撞开,却发现老爷竟然离奇消失在书房了。
“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无端端就不知所踪?”一抵达书房,段宝钰立刻让门口几个家丁也复述一遍刚才所见所闻。
然而家丁们的说辞与薛蓉蓉一致。
“大娘子在门口候着,等了半晌就开始叩门,叩了几声没人答应,就喊我们过来。”
“大家伙一起撞开了门,持刀带剑地进去搜寻,唯恐那女魔头躲在屋内挟持了老爷。可哪有什么女魔头,就连老爷也凭空消失了。”
陆澈俯下身,捡起地上的门锁。
“门锁直到被撞坏掉落在地,都仍然是锁着的,看来这又是一个密室。”
“前提是这里没有别的通道了。”露沁对这桩案子似乎特别得上心,开始到处拍拍打打,想找到有没有密室。
段宝钰也学着她的样子,一起在四壁拍打砖墙:“阿耶平时不让我们进他卧房,我也从未听他说过这里有什么密室。”
“废话,让你知道了还叫密室吗,密室当然是自己留来藏东西的。”露沁白了他一眼,继续寻找。
见叶轻尘一直不说话,而是盯着地上铺着的虎皮毛毡发呆,陆澈试探道:“怎么了,叶姑娘这是见人家地衣价值不菲,又想挪到莫愁居?”
叶轻尘微微一笑,并不否认:“是了,这块虎皮地衣价值不菲,此刻却皱巴巴的,若我是段老爷,必会每天命下人打理平顺,仔细折坏了花纹。”
“你的意思是,这里确实有密室,墙壁被移动过,所以原本平顺的地毯被推皱了。”
叶轻尘点点头,目光又转到了段玉临的书架上。
高大的红木书架上有序地摆满了各种书籍,从教人经商的实用手册,到一些《诗经》《楚辞》之类风雅读物,无不齐全。
难怪段玉临颇有桃花缘,除了模样俊美之外,肚中也是有些墨水的。
然而,在这些整齐的书籍中,有一本书显得格外突出,那是一本《洞庭灵姻传》。
其他教人经商的《物谋》《事谋》《人谋》、《货略》《价略》《市略》皆有序排放,唯独这本传奇小说混入经商书籍之中。
“就是它了。”叶轻尘将它拿起,果然催动了机关,那块虎皮毛毡旁的墙壁顷刻间移动,露出了一间小型密室。
而段玉临正在密室之中。
可惜他已不能再透露给大家任何信息,他脖子缠绕着一捆透明丝线,已然咽气。
“老爷!”三位美娇妻惊呼着扑向尸体,而此刻她们的夫君手上却捏着与另一位女子的前尘往事——
段老爷手上捏着一块粉色锦帕,凑近一看,锦帕上绣着四句诗。
熏风拂青丝,杨柳低绿枝。此君湖畔别,是妾断肠时。
语意读来,似乎是情人在离别之际,所作的赠别之诗。
薛蓉蓉恍然大悟:“怪不得连我都不让进来……”
见众人一脸疑惑,她解释道:“这块锦帕是当年花溅泪离别时赠予老爷的,我们刚成婚那会儿,他经常拿着帕子睹物思人,后来见我恼了,便跟我说帕子已丢了,原来是悄悄藏入了密室。”
露沁不解:“那段老爷为什么这时候神神秘秘去取帕子?”
段宝钰眼眶泛红:“可能阿耶是想着,若女魔头果真杀来,看他身上依然带着昔日信物,或能念及旧情网开一面,又怕大娘子知道他还留着旧物不高兴,所以独自去取。”
众人觉得倒也在理,不去纠结锦帕之事。转而开始四下打量这个密室,大家都是第一次进入此间,免不了有些好奇。
叶轻尘扫了一圈,总结道:“都是些地契、银票、账本等私密物件,没有什么其他古怪之处。”
陆澈也已验尸完毕:“段老爷牙龈变色,双眼充血,死因是窒息而死,凶器想必就是脖子上绕着的透明细丝。”
露沁扑闪着疑惑大眼:“这是什么线?”
段宝钰瞧着眼熟:“我好像在哪见过这个,一时想不起来。”
“这好像是风筝线”,叶轻尘幽幽道出答案,“软而韧,足矣勒死人。段府可有人喜欢放风筝?”
陆澈留意到,二小姐段宝璇的表情开始由惊恐变成紧张,于是淡淡道:“就算段府有人爱放风筝,也不必紧张。这应当是凶手为了对应锦帕上的第一句诗,刻意为之。”
段宝钰恍然:“熏风拂青丝,不错,这正是帕子上的第一句诗。”
“这都二十年前的事情了,我早已不再计较,万不该让老爷落了单……”薛蓉蓉自责不已。
林月媛冷笑:“如果姐姐陪老爷进来,可能这会子就是两具尸了,倒是应了‘生不能同衾,死同穴’这句诗了。”
叶轻尘和陆澈微微一愣,来不及细想,段宝钰已贱兮兮怼回去。
“媛小娘姿容美丽,谁知道那花溅泪会不会心生妒忌,痛下杀手呢?夜里还是切莫睡得过分安慰才好。”
林月媛面色发青,苏婉儿为了缓和气氛,忙转移话题:“蓉姐姐,方才你站在门口,当真一点声音都没有听见么?”
说起这个,薛蓉蓉脸上仍有后怕:“如果老爷在书房遇害,应当能听见挣扎或呼救声才是。想来老爷应是在这石墙背后的密室中遇害,声音才传不出来。”
陆澈沉吟:“可房间并无其他出口,花溅泪如何进入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