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轻尘用了小半碗,感觉腹中微饱,才凑近陆澈,小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去更有名的陶然居,而是来这知味轩么?”
陆澈停箸:“你还专程,为觅食找了一番理由么?”
叶轻尘吞下一个汤汁饱满的混沌,含糊道:“陆少卿当真误会了我的良苦用心,我只是从侯府打听到,这家店是侯谨言最爱来的,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不过现在看来并无异常,可能只是味道好吧。”
她把点的一桌菜全用了,末了再打包了一份醉腌虾生,心满意足地回客栈歇下。
叶轻尘不愿意入住陆府,陆澈便给她和露沁在与陆府一街之隔的安宁客栈,长租了两间上房,也方便联络。
夜色渐浓,时近宵禁,原本聚在大堂里吃喝的人,已经三三两两散了。
而叶轻尘所在的那间客房,木门被猝不及防地轻轻敲响,声音在寂静中回荡。
露沁出城查案,最快也是明日才能回到。
如此深夜,会是何人造访呢?
叶轻尘缓缓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去。
只见一个身穿夜行衣的蒙面人站在门口,从头到脚都被黑色笼罩,只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从门缝中透露进来的,还有樟木花粉的淡淡馨香。
闻到这个气味,叶轻尘卸下警惕,懒懒打开了门。
“我刚想着,你再不来,回去可就要宵禁了。”
对方满不在乎:“宵禁就宵禁,当人人都跟你现在一样,功夫那样差么。”
蒙面人被请进门,缓缓摘下面罩,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正是白天她和陆澈一同探访过的青岚坊坊主,颜幽岚。
第37章五 长安不安(六)深夜访客
原来这位神秘的深夜访客,就是青岚坊坊主颜幽岚。
她走入厢房,随意走到桌边拉了张凳子坐下。
“你现下虽然长相与以前大不相同,性子倒没怎么变——这么多年没回长安了,回来第一件事竟然就是找风吟帮你吓唬人。”
叶轻尘白了一眼幽岚:“听听你这话说的,我又不是吓唬着好玩的。”
随后也拉了一张圆凳,在幽岚身旁坐下闲聊。
“当年我返回长安调查玄乌山惨案时,刚好‘妙手空空’卖了一个秘密给风吟——他可以确定,假扮水匪的凶徒中,有一名就是时任大理寺少卿的长孙正辅。那么我猜,当时身为大理寺卿的侯谨言也难逃干系。所以才拜托你们吓唬吓唬侯谨言,好观察他下一步的举动——谁知道他下一步的举动竟是去死。”
颜幽岚哑然:“玄乌案发当天,不是除你之外无人生还吗,‘妙手空空’怎么跑去你家了?”
叶轻尘苦笑:“妙手空空’瞄上了阿耶新得的兽首玛瑙杯,早早潜伏在屋檐之上,结果阴错阳差成了唯一还活着的目击者。现在要想破案,反而还得谢谢他。这世上的事,就是这么巧。”
颜幽岚拍拍叶轻尘以示安慰,也将自己所知的信息同步给她。
“你联系风吟以后,她先找了个小乞丐在侯府门口故弄玄虚。然后又让捕风阁打听了一圈,发现侯谨言最爱去的茶楼知味轩,刚好在青岚坊不远,于是就找上了我。后来的事你都知道啦,我在他去茶楼的路上守株待兔,设计让马受惊,好溅他一身染料,请他进来换衣服,并将纸条塞在了衣服暗格里。”
叶轻尘拉过茶壶给幽岚倒了一杯茶:“你这办法挺好,试衣服的人那么多,不仅说不清是谁放的,甚至也不见得就是来恐吓他的,指不定是谁的接头消息落在衣服里,不小心给他瞧见了——这样反而比直接寄张恐吓信给他,更能让他惊疑不定。”
说着寻出那盒打包的醉腌虾生,推了过去:“喏,给你打包的。”
颜幽岚熟稔地接到面前,用丝帕擦了擦手,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可能是针线活做多了,她剥虾的手工活也分外灵巧,虾肉麻溜取出,虾壳整齐摆放。
叶轻尘瞥了一眼食盒里整齐摆放,朝向一致的虾头,扶了扶额,继续道:“不过也并不是一无所获,如今能确定两件事。第一,玄乌山之事,陆如晦也知情,不然侯谨言不会第一个去找陆如晦寻求对策。第二,大理寺并不是最终的幕后主使,侯谨言在幽苔寺忏悔室中曾说‘当日之事,却非谨言一人所愿,实在临危受命,身不由己’。说明在侯谨言之上,还有人授意。”
“明白了,现在就是还不知道,侯谨言想出诈死脱身之计后,到底是谁趁机假戏真做杀了他,可能是当日主谋灭口,也可能另有仇家。”
两人聊了半天,一盒虾生也麻溜地吃完。
颜幽岚掏出一块丝绢仔细擦干净每一根手指:“咱们好多年没见,上来就说案子,聊点轻松的——我夜观星象,瞧着红鸾星动,有人似乎是有人日久生情,陷入了情网。你说若幕后主谋如果真是陆澈的父亲,你当如何?”
叶轻尘听出好友的戏谑,伶俐地反唇相讥:“也不知道是谁吵架怄气,让人家好好一个俊俏小郎君直接出了家,如今勤勤恳恳在山上往捕风阁送情报,都打动不了她的芳心。劝你还是早点和好,免得人家成日偷听墙角,有失僧德,触怒了佛祖。”
“虽然他窃听情报,但到底旁观者清,帮那些只缘身在此山中的香客们分析心魔,指明出路,也不失一种行善积德的方式,又岂会触怒佛祖?近来挺多顾客都对我说起,幽苔寺上的怪僧颇为灵验呢。” 颜幽岚毫不示弱。
“他倒是干一行爱一行,门门精通”,叶轻尘嘻嘻笑道,“不过我又没说是谁,怎就急着替释空解释起来?”
***
原来那幽苔寺的怪僧释空,与青岚坊坊主颜幽岚不仅都是叶轻尘的老友,还曾有一段姻缘。
要细说这段姻缘,还得说回江湖第一情报组织捕风阁。
故事之初,圣人便是从捕风阁售出的小报中得知,余杭有了一只神秘的画舫莫愁居,其主人能通鬼神,才派人查探。
能引得圣人关注,只因捕风阁从不干涉政,只为赚钱,并且许多情报能为朝廷所用,朝廷便任其发展。
你若得知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又缺银钱,就可以将情报卖给捕风阁的老板任风吟。
若有什么秘密想知道,也可以从她那儿买——当然得是捕风阁明码标价,确认在售的秘密。
除了挂牌出售一些天下大事,捕风哥也卖花边新闻,例如《长安十大美人榜》《千金最想嫁公子榜》《最有艳福的十大富商榜》(可惜段玉临死后,应该是要重新修订了)。
捕风阁消息灵通,眼线遍布江湖,线人们各凭本事,贩卖情报赚取赏金,颜幽岚就是其中一个。
她通过一手精妙的刺绣,吸引城中年轻人络绎不绝光顾,由此网罗到青年圈的各项奇闻。
那怪僧释空,曾是城中有名的词人尹日嵘,与达官贵人交际频繁,也是捕风阁的情报好手,又因衣品相貌俱佳,也是青岚坊的主顾,与坊主暗生情愫后,才得知原来都是捕风阁中人,感情更加深厚。
然而尹公子经常光顾酒楼歌肆,为琵琶女填词赋曲,拈花惹草无数,触怒了青岚坊主。
颜幽岚外表柔婉,性子刚烈,缝了件袈裟讥讽他博爱如佛,恩泽广布,表示今后两相绝。
没想到尹公子为了道歉,竟然穿了那件袈裟,上山出家改名释空,从此幽苔寺多了个奇怪但聪慧的僧人。
颜幽岚斥他爱博而情不专,毫无真心。尹公子就表示“今后便还你千份真心话”,以求原谅。
从此,释空就在忏悔室外,听得各种心声,当做情报赠予幽岚。一边替人释疑解惑,化解心结。
叶轻尘回忆起这两人的故事,深感曲折有趣,继续挖苦老朋友。
“你既然还会关心他,不如多送几套新袈裟上山,免得人家衣服都旧了,也不敢来你的青岚坊,还穿着几年前你送的那套。”
“哼,我不去,他那么多红粉知己,谁爱送谁送。”
叶轻尘放下杯盏:“也罢,他如今出家,作词功夫也没生疏,写得一些‘看取莲花净,应知释空心’的词,惹得好些小尼姑的仰慕。堂堂青岚坊主的心上人,如果穿上别的女子做的衣服了,你说讽刺不讽刺?”
颜幽岚嘴上说着不在意,闻言恨恨道:“清修之地,若眼里还有性别之分,她们才是败坏僧德呢!忽然想起来还有点事,我先回去了。”
说完起身告辞,一袭夜行衣,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极有可能,是回去边缝边骂,赶工做衣裳去了。
叶轻尘望着一桌虾壳与半轮残月,心下悠悠浮出一些惆怅来。
当日有意接近并撩拨陆澈,原本只是为了有机会渗入大理寺。方便查清当年案情,并将玄乌山案的真相禀明圣人。
没想到意外发现他就是当年惊鸿一瞥,雪中送炭的白衣郎君,更在相处的过程中渐动真心。
纵使一早就知道他是大理寺的人,还是自我狡辩说,师父是师父,陆澈是陆澈,长孙正辅的所作所为与他无关。
可如果玄乌山案的幕后主使真是陆如晦,那他们便是再也没有可能了。
叶轻尘越想越心烦,有些后悔没有再多打一壶桂花酿回来。
索性脱了衣裳沐浴更衣,什么都不想,静静地享受水滴滑过肌肤的清凉。
直到清洗得一尘不染,软软地躺在床上,开始细细梳理案情的线索。
又忍不住想,此刻一街之隔的陆澈在做什么呢? 是否已经沐浴更衣,准备就寝,还是和她一样在思考案情?
意识到自己走神,叶轻尘生气地起身,将原本摆在枕边的紫钗掷到了桌上,才钻进丝滑的被褥中,埋头睡去。
***
同一轮残月下,一街之隔的陆府中。
陆澈紧实健康的身体正泡在木桶中,无端端打了一个喷嚏。
陆家小仆急忙进来关切道:“公子,可是水不够热了?这沐浴就别发呆想案子了,你泡得太久了,仔细着凉。”
陆澈摇摇头,示意小仆出去,继续浸在水里思考。
这几日,不仅父亲对他有所隐瞒,叶轻尘也举止反常。
许多事情,他不问,是因为不想强求。希望当她足够信任自己,真的如她所说,把自己当一个朋友,敞开心扉,畅聊无忌。
不过,若她真的只当自己是朋友,他又当如何?
陆澈从木桶中站起身,决定先不去想这个问题。随手拿起掸在木桶在韭色锦布,擦干身上的水滴。
锦布翠绿颜色忽然又让他想起,今天在知味轩用餐时,叶轻尘将鸡肉馄饨中的韭菜一一挑了出来。
这馄饨里加韭菜的做法,是近两年才在城中流行起来,她点菜时并不知情,说明至少两年没有来过长安。
不过,比起推理线索更重要的是——原来她不吃这个。
陆澈默默记在心中。
第38章五 长安不安(七)墓园遇险
第二日。安宁客栈。
当第一缕阳光透红木窗棂洒入屋内,陆澈便早早地来到客栈,伸手递过来一个红绫包。
“家里做多了,随手包一份给你。”
叶轻尘昨夜原本下定决心,今天开始就和陆澈保持距离。一眼就勘破他将温柔细致伪装得漫不经心,忍不住有些感动。
加之肚中“咕咕”叫得欢畅,还是乖乖接过带着温度的红绫包。
两个热气腾腾的红绫饼餤散发着丝丝油脂混杂糖霜的芬芳,轻咬一口,松软香甜。填饱了肚子,再饮了一杯紫笋茶解腻。
走廊里一阵叮叮当当,随后是中气十足的敲门声。打开门来,果然站着风尘仆仆又一脸得意的露沁。
见二位都在,露沁迫不及待地说起此行经历。
“哇,你们不知道这次情报有多来之不易。我好不容易在华阴县找到了侯夫人的娘家,你们猜怎么着?她娘家人告诉我,侯夫人回来后也莫名生病,很快就去世了!”
叶轻尘冷笑:“这夫妻两个平日身体都无恙,忽然前后脚去世,可巧得不正常。”
露沁却挺直胸脯,神色骄傲。
“是吧!眼看这条线索就要断了,但是本名捕机智过人,瞧侯夫人的娘家人明明死了女儿,面上却并不悲伤,我便找来陪她一道回乡省亲的婢女盘问。留意到其中有一位婢女细皮嫩肉,且鞋子尺码特别小。我故意详细描述侯老爷的凄惨死状,悄悄观察,发现那位婢女果然红了眼圈。趁着她心神慌乱,我大声叫了她一声‘大娘子!’她吓得下意识抬起了头,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