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可真靠点江湖道术”,叶轻尘折了一根杨柳枝在地上比划,“怜瓷山庄家大业大,又世代经商,非常信奉招财守财之风水,院落假山的规划,无一不考究合理。唯独正南方的风水宝地,竟然是个废园,我便猜那里肯定有点故事。”
一旁的露沁抚掌赞道:“所以姐姐就结合青莲的杯底绘字,套话成功!”
陆澈眼中也流露一丝赞赏。
自从发现叶轻尘不是自己想象中那种弄虚作假的江湖术士,完全是靠过人的观察力施展“道术”,陆澈对她的态度就大为改观了。
更何况,莫愁居主人能通鬼神虽假,眉目出尘,可是真。
***
兰绘小筑果然荒废已久,庭院门前长满了青苔,门板上的铜环锈迹斑斑。院内满地枯草死植,倒真像是冤死的狐妖夫人,用妖术收走了小院所有的生机。
院落中央有一小屋,推门而入,绣榻铜镜,乌木斗柜,皆时女子闺房的陈设,只不过如今已经落满灰尘。
卧榻边的墙上挂了一副双人小相,画中男女两手轻握,面露微笑,恩爱和美。
男子长相与白家兄弟十分相似,应该就是年轻时候的白老爷,而画中女子眉如远山,面似芙蓉,极为美貌。
陆澈久久凝望着画像中的女子,沉默不语。
叶轻尘调笑:“少卿也被这美貌‘狐狸精’勾住魂了?”
陆澈白眼:“我只是觉得这女子,好似在哪见过。”
叶轻尘也托腮细细观摩画卷,发现画像右下角题了一行娟秀隶属小字,像女子的笔迹——只羡鸳鸯不羡仙。落款,思绘。
露沁感慨:“看起来思绘娘子不仅人好看,字也不错。这般才貌,竟也会因爱生妒,犯下杀人重罪,哎!”
陆澈转身继续环顾屋内,又发现一处怪异。
“这间屋子许久无人居住处处蒙尘,但乌木斗柜的把手却很干净。”
叶轻尘闻言一楞,而后双眸煜煜流光。
露沁骄傲地对陆澈解释:“轻尘姐姐每次这样子,就是想明白真相了。”
叶轻尘微笑:“还需要你做一件事。”
***
一个时辰后。
露沁放话出去,叶轻尘已用通灵之术勘破了案件真相。
家仆匆匆奔走相告,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除了姽婳留下照顾卧床不起的白绾绾,其余人都被召集到主屋大厅。
大家迫不及待想让这些日子的风波平息,殊不知揭晓的答案,将让山庄再也回不到过去。
待众人纷纷落座,叶轻尘浅施一礼:“山庄连续杀人案,并非青莲冤魂作祟,实属人为,而凶手就在山庄当中。”
陆澈的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大家都面面相觑,试图找出那个隐藏在人群中的凶手,瞧不出谁比谁慌张。
叶轻尘朱唇轻启:“两桩命案的凶手是同一人,他就是白定之。”
顺着大家惊讶到无以复加的目光望去,平日瘦削孱弱的白定之,此刻却面沉如水,并不急着辩驳。
“首先是白老爷暴毙于书房,身上查不到任何致命伤,因为他确实是被活活吓死的。”
白老夫人骇道:“活活吓死?这岂非就是青莲夺命?”
叶轻尘摇头:“是凶手利用了某种方法,达到了这种不进门便可以杀人的目的。发现这个手法,还要讲到几十年前的一宗案件。在此跟您道个歉,我擅入了兰绘小筑,发现画像上的题字笔迹和青莲杯底的‘绘’字一样,于是大胆猜测,思绘就是当年失踪的‘仙手嫦娥’”。
白家众人开始喁喁思语:“小娘子竟然就是‘仙手嫦娥’?那青莲上的冤魂岂非是……”
陆澈皱眉:“应该是当年思绘与白老爷恩爱之时,将自制杯盏赠予老爷,还在杯底刻下了闺名,所以唯独这个杯盏有刻字。”
叶轻尘点头:“后来闹出命案,老爷觉得昔日信物不吉利就卖了或丢了。直到多年后,白老爷购得‘仙手嫦娥’的绝唱,认出竟是故人旧物,这才明白思绘为了和自己简单生活,不惜隐去盛名的一片真心,悔恨不已。”
白汝之道:“这或许是父亲购得青莲后性情大变的原因,但和定之有什么关系?”
“定之公子曾经误入绘兰小筑,也看出了其中关联,由此想出了作案手法——白老爷子书房的窗户是特制的彩釉玻璃,在室内隐约可以看见室外,室外却看不见室内。当老爷独自锁在书房时,瘦弱的白定之扮成思绘站在窗外,窗上的彩釉照出室内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思绘的怨灵出现在室内。白老爷连日处于恐惧悔恨状态,就这样诱发心悸,被活活吓死了。”
白老夫人瞳孔乱颤:“这些都只是推测,你可有证据!”
叶轻尘无赖一笑:“轻尘只懂道术并非衙役,自然没有证据。”
众人无语,她又补了一句:“不过,在白老爷告诉我这些以后,我派露沁在定之少爷的衣柜中,悄悄搜出了一条陈旧女裙,若不是假扮之用,这女裙该在姽婳夫人衣柜中才是吧?”
白熙仪也不信弟弟是凶手,出言辩道:“夫妻同住一屋,丫鬟放错了位置,也是有的。”
叶轻尘微笑提醒:“白大当家,可记得山贼的口供。”
白熙仪和陆澈皆面色一沉——那山贼确实说过,买凶杀人,阻止他们查案的人,是个身形瘦弱的男子,而且身上有股药味儿。
身形瘦弱,白定之自然符合。而且画眉小院里,确实一直飘着淡淡药草味!
第5章一 夺命青莲(五)杯底真相
当一切线索都指向那个不可能的事实,白老夫人依然无法接受一向瘦弱安静的小儿竟会凶残弑父的事实。
“定之没有理由谋杀生父,而且老爷虽然确有心悸之症,但一直服药,从未危及性命,他又如何笃定一吓便能得手?”
陆澈也淡淡开口:“诱发心悸这杀人之法,成功率并不高。”
不及叶轻尘解释,一直沉默的白定之却出声了:“那是因为,我不止去了一次。”
大家的目光顿时齐刷刷落到白定之身上,他面上带着恨意。
“男儿当建功立业,而父亲却只把我当个富贵闲人养着,所有机会都给了哥哥,商铺宁可交给子钧也不给我,就连山庄内的事务也只放心姐姐!我不止一次去了父亲书房外,起初他只是疑神疑鬼,碍于面子不敢问其他人,惶惶数日,忧思叠加,那晚终于成功了。”
白熙仪一把拽住白定之的衣袖,声泪俱下:“父亲那是心疼你体弱多病,不想你操心,你竟存了这么歹毒的心思!就算你怨他好了,那子钧又做错了什么?”
“自然是因为子钧把我比了下去!族中地位竟然不如一个晚辈,我颜面何在?而且子钧始终对我娘子怀着情愫,每每眉目传情,我岂能忍?”
白定之亲口承认罪行,由不得大家不信。只有陆澈看起来依然不接受这个结论。
他目光犹如两道闪电,冷静道:“那你倒是说说,你如何杀了子钧公子的?”
白定之一时语塞,努力回想叶轻尘所说过的话。
“我自然是……自然是知道白家人都有鼻疾,入酒窖定会被呛而过敏,于是将毒下在了帕子上。”
陆澈转向叶轻尘,面色一沉:“他不是凶手,符合身形瘦弱、带着一股药味这两个条件的,除了白定之,还有一同生活的姽婳。”
众人又四下张望寻找姽婳,白汝之惊呼:“不好!绾绾危险了!”
***
当所有人都被召集到大厅,闺房里安静得只有服了药熟睡的懵懂少女。
姽婳目露凶光,拿着有毒的锦帕步步靠近粉纱帘帐,准备除掉白家最后一个继承人。
在她即将动手的刹那,一道身影流星般冲进房间,一只手捏住了姽婳的手腕。另一只手熟练地将整条手臂扭到背后,以一个标准的擒拿手法将她制服。
陆澈前脚制服姽婳,叶轻尘后脚就跟了进来。
危机已经解除,陆澈面上却寒气不散。
“你早知道的,对不对?”
叶轻尘没有闪避他的灼灼双目,亦没有否认。
陆澈喉结微动,声音冰冷如刀刃:“我就知道大名鼎鼎的叶轻尘岂会被蒙蔽,只有你蒙蔽别人的份。你料到指出真凶,白定之可能会替她遮掩,索性指个偏,给真凶可乘之机,再让我抓现行,实在心机深沉。”
叶轻尘还未开口,众人已经紧随其后涌入房间。
于是她不理会愤怒的陆澈,转身对白老夫人致歉:“苦于没有实证,出此下策,实在抱歉!凶手并非令郎,而是姽婳。现在就为大家说明最后一层真相。”
“其实我第一次去画眉院就发现一个奇怪的细节,姽婳因病毁容,并无着妆习惯,定之公子甚至贴心地撤去了厅中的镜子。姽婳的衣袖却蹭到了卸妆用的皂荚液,由此怀疑,她也许是易容。”
白老夫人重新审视姽婳那张长着红斑的脸,后怕道:“易容?为什么?”
陆澈想起了兰绘小筑的画像:“当时觉得思绘很眼熟,原来像的就是姽婳。”
叶轻尘点头:“当年绘兰小筑的哭声,或许不是冤魂啼哭,而是思绘夫人悄悄诞下了女儿,而她就是姽婳。绾绾也说,姽婳刚来山庄时还十分美丽,后来白老爷夫人外出归来,她便大病一场生出红疮,想来是怕被故人看出与思绘相似,所以易容扮丑。”
陆澈还未消气,冷声质疑:“所以你仅凭相貌就断定姽婳是凶手?”
“还有证据,姽婳赠予白定之的锦鲤杯盏用料特殊。这种彩釉色泽明丽,但有一个鲜为人知的缺点——只能饮水,用来泡茶会溶解出有毒物质,长此以往致人体弱。”
白熙仪急切道:“叶姑娘还未说,她是如何杀害子钧的!”
“少爷之死,手法原本很简单,正如我那晚所说,是将毒下在锦帕上,再藏起陈酿将他引入酒窖。反而是胸前的匕首,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当明白凶手是姽婳后,我瞬间想通了,匕首应当是少爷自己插上去的,门里的插销也是他自己插上的。”
白熙仪惊呼:“为什么?”
“为的是坐实姽婳的不在场证据”,叶轻尘叹了口气,“用姽婳所赠的锦帕捂脸中毒之际,他应该已经想起,提议自己取酒招待众人的也是姽婳。他对姽婳又爱又怨,这便是子钧去世时,表情如老爷一般震惊的原因。”
白老夫人不可置信:“我孙儿都想通是姽婳要杀她,还是决定为她开脱?”
陆澈却悟了:“正常人捂脸而后中毒,帕子应当是直接攥在手中,子钧的帕子却藏在袖中,这一点当时也困扰我。现在明白,他是为了替姽婳遮掩刻意塞回去的。”
“白子钧尚且如此顾全姽婳,我便想到缺乏实证的情况下,白定之也可能会扛下罪责,是故设了今天这个局,请君入瓮,方才委屈定之了,抱歉。”
听叶轻尘抽丝剥茧完毕,一直沉默的姽婳突然挣开陆澈的手,痴痴地走到给绾绾降温用的水盆边洗了把脸。
可怖的红疮被卸去,露出一张芙蓉美面,和画中女子确有八分相似。
讽刺的是,众人眼里的毁容丑女原是一位美娇娘。而平日的温柔贤惠里,竟包藏祸心。
美丑善恶,顷刻颠覆。姽婳声音凄楚,道出真相。
“如叶姑娘所言,当年院内婴儿啼哭,是娘的丫鬟悄悄替她接生。散布可怕传说,则是为了让大家不敢靠近庭院。荷姨偷偷将娘亲的书籍、瓷器与我一同送出山庄,带不走的珍贵颜料,被娘亲倒入庭院,故而满园兰花一夜枯萎。”
场上知情的年长家丁倒吸一口冷气:“怪不得思绘娘子死后,小荷也失踪了。”
“荷姨辛苦将我带大,自己却因为娘的冤死郁结心中,在我十岁时就死了。我用娘亲书中习得的技艺维持生计,本以为一生就此过去,苍天有眼,我所在的作坊竟然是白家产业,最后又被子钧带回山庄。”
白熙仪上前揪住她的衣襟:“原来你从进山庄的第一天,就想着复仇,可怜我子钧竟然引狼入室!”
姽婳冷笑:“冤不冤,你且听我说下去——我用锦鲤杯盏泡茶让定之病弱,因此不会有违人伦。可惜白老爷狡猾谨慎,饮食起居我皆无法插手,当他买回青莲开始精神恍惚,我知道,机会终于来了。”
白定之静静聆听,面露苦楚。
他原本只是发觉夫人最近行踪古怪,经常趁自己休息了,换上一袭陈旧衣裙出门去。
那一日悄悄跟踪,惊讶地发现夫人竟姿容美丽一如往昔,而且诡异笑着伫立在父亲的书房外低语:“老爷,思绘回来了……”
对挚爱之人,总有最敏锐的直觉。
联想到儿时误入废园瞧见的画像,白定之猜得七七八八,以为已经了解她最深的秘密,以为自己为她顶罪二人再不分彼此,却被当头揭开血淋淋的真相。
白定之怆然道:“婳儿,若只为复仇,你当初也可以嫁给大哥,最后还是选了我,可曾……可曾有一日真的倾心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