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轻尘顿了顿,继续道:“当然,没有这些习惯并不能说明他就是凶手,只能证明他从前并不是真的船工。为什么要突然来当船工,这是第一个疑点。”
阿浪追问:“那第二个疑点呢?”
“第二个疑点就是,为了不让尸体在海上漂泊太久发臭腐烂,大多数在海上丧命之人会选择海葬,而他特意向舵长提出,务必要把他的尸体送回故乡,就是怕在他服药装死时,被扔入大海。”
阿浪惊讶地长大了嘴:“你的意思是,凶手是阿海?可是他不是死了吗?”
叶轻尘淡淡道:“他没有死。少卿被下毒那晚,突然说梦见了阿海。或许他是在迷迷糊糊中听见了阿海的声音,潜意识入梦才会无故梦见阿海。而阿海死亡那天,门是从内部栓住的,由此产生了离奇的密室杀人案。但是如果凶手就是阿海本人的话,密室疑团就解开了。”
握瑜想明白了:“叶姑娘的意思是,是阿海自己在茶水中下了莨菪粉,让阿浪睡着之后,出去偷走备用小舟,让大家以为凶手跳海走了。再回到房里,锁好门窗,服药假死?”
黛青也明白过来:“所以那天我们听见的只是小舟的落水声,凶手并没有跟着跳下去。他这么做,只是想让我们以为凶手已经离开了这艘船。”
叶轻尘点点头:“对,我当时也只听见了一声落水,心下疑惑。海船高大,无论凶手是跳入水中,还是跳在小舟之上,至少也会再有一声闷响。所以那天才会向你确认,到底听见了几下声响。”
小和尚攥紧了拳头:“第二桩案子,可以理解为他是想利用死人的身份,彻底为自己洗脱嫌疑。可是第一桩和第三桩呢?他为什么要害我师兄和陆少卿?我们根本不认识他啊!”
“你师兄的遇害案,原本是最困扰我的。有船工的身份,他在食篮中下毒容易,但要确保有毒的那一份被你师兄拿到,却十分难。直到今天听见有人说,当所有星星都又大又亮时,反而不太好找北斗星,我忽然就明白了他的动机,也因此想通了手法。”
青蛇派小师妹“呀”了一句,明白自己的闲聊被听了去。继而好奇:“那凶手的动机和手法和北斗星有什么关系吗?”
叶轻尘眸中弥漫寒气,继续静静叙述。
“凶手确实与他师兄无冤无仇,因为他根本无视人命,只是为了随便杀一个人,制造鬼月出海连环命案的恐慌。当后两起案件发生,大家会下意识将三件命案联想在一起,起到混淆视听的作用。就像用满天星斗,隐藏原本最亮的北斗星。”
机灵的握瑜接话:“原来如此,第一起命案,凶手将毒下在任意一份食物中,无论谁死,他都不在乎。只是为了随机杀一人,在第二起命案发生时,大家不会去怀疑他是否真的死了,就此以死人的身份,替接下来的事情洗脱嫌疑。而第三起命案,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
老实的怀景也懂了:“所以咱们少卿才是他真正的目标,凶手是不想我们去闽州查案子,想在船上对少卿下手! ”
叶轻尘冷冷道:“不错,他只惜自己的命,担心被舵长吃到,接下来遇到风浪险情无人能稳住,所以舵长那份,是他亲自送过去的。”
徐会达叹气:“我每日忙着掌舵,食物经常由船工帮我准备好,所以那天也没有在意。现在回想,第一起命案发生那天,我的食物确实是阿海拿给我的。”
小和尚气得浑身发抖:“岂有此理,如此草菅人命,令我师兄无辜枉死……他现在人在哪里,我要替师兄报仇!”
“你放心,我们稍后就去抓他。怕大家不明就里再遭暗算,才要先将案情梳理一遍。”
安慰了小和尚,叶轻尘转而面向众人。
“说了这么多,是希望诸位明白此人心狠手辣,请多加小心。如果我的推理正确,现在货舱棺木中恐怕并没有阿海的尸体,还有劳诸位一起揪出这只藏在船上的老鼠。”
***
货舱。棺木前。
怀景和握瑜快当着众人的面,一下将棺盖掀开!
然而,棺木里面并不是空的,阿海的尸体正静静地躺在其中。
怀景呆住:“怎会如此,难道推理有误?”
握瑜也将脸转向叶轻尘,等待解答。
叶轻尘面上遗憾:“哎,我的推理居然错了。”
说着又从袖口摸出一个小瓷瓶:“不过既然都把尸体翻出来了,刚好可以试一试我这瓶蚀骨化肌的毒药。现在把它滴在尸体上,可以让他顷刻间化为白骨,避免尸体放得太久而发臭……反正阿海的遗愿只是将尸首带回去。”
叶轻尘打开瓶盖,准备将液体滴在阿海脸。
棺木中的尸体忽然睁开了双眼,像是苏醒的野兽一般,迅猛冲出货舱。
“快追,他又想跳海逃跑!” 愤怒的小和尚提起功夫棍第一个追了出去,其余一干人等也紧随其后。
果然,阿海疾步奔跑到甲板上,想要跃入海中。
好在怀景和握瑜身手敏捷紧跟其后,拦住了他的去路。
然而,阿海的身体柔若无骨,在剑光间穿梭,敏捷地避开了每一次攻击,再次找到逃跑气口,准备跳入海中。
小和尚一棍将他挡下,继而劈向凶手的头部。阿海避开,功夫棍又带着怒气扫向他的腰间。
然而,在三人的围攻之下,阿海依然从容不迫,并且反客为主,从怀景手中夺走铁尺,向他反攻一记。
怀景吃痛后退,握瑜上前搀住。阿海瞅准这个空隙,猛地跃起,又准备跳入海中。
一道雄浑的声音突然响起:“又想在你爷爷眼皮底下逃跑?”
向苍龙抡起手中的陌刀,锋芒逼人,直劈阿海。
阿海一个假动作,引得小和尚的功夫棍也向他打来,刚好挡在陌刀之下,无意间替他化解了陌刀的力道。
徐会达终于不再冷静:“没想到阿海功夫了得,竟然这么多人都擒不住他。”
叶轻尘苦笑:“或许,你从未认识过真正的阿海。”
第63章七 蓬莱仙岛(八)善因善果
徐会达神色一紧:“那岂不是很难对付?可惜陆少卿中毒了,否则我们也多一分胜算。”
叶轻尘冷静分析:“阿海现在的目的也依然只是跳水而逃,想必对一船江湖客也有所忌惮。这样的话,继续耗下去我们人多,更有胜算。”
甲板上刀光剑影,五条身影缠打在一起。
几个回合下来,果然如叶轻尘所料,阿海或许感受到再这样耗下去,恐怕对自己不利。由是出手更加狠厉,用抢来的铁尺猛然刺向小和尚!
眼看小和尚招架不住,铁尺即将直插心窝。忽然“嗖嗖”几道风声,青蛇派女子射出几支箭,阿海手臂中箭,铁尺滑落在地。
受伤的握瑜反应迅速,迅速抢回铁尺。而向苍龙趁阿海落了下风,一记陌刀直接斩下阿海一臂。
顿时鲜血飞溅,染红了甲板。
叶轻尘脱口而出:“记得留活口!”
断了一臂的阿海脸上痛苦,身子渐渐软了下来。一刀、一棍、两铁尺立刻齐齐指向他。
在众人戮力齐心的围攻之下,终于将凶手制服。两名捕快怕他诡计多端再使出什么阴招,将他仅剩的一只手也反手押住。
阿海血流不止,叶轻尘急切跑了过来:“你身上有没有灯枯草的解药?你肯交出解药,我就立即为你包扎止血。”
“你若是为了杀一个人,特意不惜多犯下几桩案子,可会特意为此人研制解药?” 阿海表情痛苦,但嘴上毫不示弱。
想到船舱内的陆澈,此刻应该也是这般痛苦神情,叶轻尘有些着急了:“是什么人派你来的,兵部,还是闽州?你不必忌惮你的主子而有所隐瞒,若你交出解药,我自有法子护你周全。”
怀景将铁尺逼向阿海颈部:“大理寺一向坦白从宽,你若从实招来,还只是吃个十年牢饭。你伤得这么重,再这样不肯开口,今天就得交代在这了!”
阿海面上忽然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好,你且松开我的手,我将解药拿给你们。”
怀景和握瑜对视一眼,看众人已经将阿海团团围住,将信将疑地松开了反扣住他的手。
阿海将手伸出袖中,摸出一粒药丸,闪电般地服下!
“坏了,他要寻死。” 叶轻尘发现不对,立刻出手扼住阿海咽喉,猛拍他的后背,想令他将毒药吐出来。
可惜这次,他对自己下的并不是灯枯草,而是之前毒害和尚所用的剧毒药丸。身体剧烈抽搐,吐出几口鲜血,便再也不动了。
白发商人伸手试探了鼻息,摇头道:“ 这回是真的死了。”
忠心耿耿的怀景立马慌了神:“坏了坏了,这人咋心眼那么实呢,都说了坦白从宽还是一心寻死,他自戕了那我们少卿可怎么办?”
叶轻尘咬着唇,仍不放弃:“将他全身都搜一遍,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怀景、握瑜领命,将“阿海”的尸体从头到尾彻底搜查了一遍,连袜子里都不放过。然而还是一无所获。
握瑜面色沉重:“没有,全身都没有解药,看样子他从来没有打算和被害人谈判,只是一心置人于死地。”
怀景哭丧着脸:“如此狠毒果断,到底是哪边派出的死士啊?”
向苍龙擦拭着陌刀冷哼一句:“这泥鳅的武功实在看不出路数,老子也想知道他是哪门哪派的人。”
叶轻尘望向徐会达和船工。
“你们可知道阿海的底细?”
徐会达摇摇头:“阿海是这个月才来渔阳港找活儿的,愿意鬼月出海的伙计不多,所以我们也没怎么盘问就直接用了,没人知道他以前是做什么的,真名叫什么。”
听舵长这么说,在一旁吓傻的阿浪倒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阿海可以在棺木中生活好几天,这个闭气功夫,倒有可能是鬼浪村的采珠人。”
青蛇派小师妹也接过话茬:“啊,我也听过,在闽州鬼浪村住着一群采珠人,他们从小时候就开始接受闭气训练,潜入海中捕捞贝壳,采撷珍珠售卖,闭气功夫异于常人。”
刚刚齐心协力打完胜仗的众人,心情看起来都不错,你一言我一语地猜测着凶手的真实身份。
只有叶轻尘沉默地靠着船,慢慢地滑坐下去。
昨天后半夜,她的身体已经非常疲倦,但依然反复揣摩案情不舍得睡去。就是一心以为只要抓到凶手,就能问出解药,救下少卿。
如今最后一丝希望破灭,提前透支的力气仿佛一下子被用光,现下连站着都嫌累。
因为坐了下来,她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掉在地上的那只断臂上,瞳孔骤然放大,找到了他们热烈讨论问题的答案——
凶手的手腕处有一个小小的刺字 “震”。
叶轻尘苦笑:“难怪宁死都不可吐露半个字……他是捉影轩的人。”
向苍龙第一个将头转过来:“你是说,那个来去无影,杀人如麻的神秘江湖组织?怪不得这么难对付!”
“叶姑娘又是如何知晓的?”小和尚也走了过来。
“捉影轩的杀手,手腕上都有刺字……我和陆少卿曾经在调查其他案子时,与他们的人打过照面。”
提到陆澈,叶轻尘心中又隐隐钝痛,扶着船沿站起来。
“我去看看他。”
此次随行的怀景和握瑜,是跟随陆澈多年的亲信。陆澈将叶轻尘带回长安时,他们原本对这个白净清秀的小女娘能破案存这些怀疑的意思。
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们对她早已由疑到敬——她虽是女子,但机智善断丝毫不亚于他们少卿。而且无论案子多可怕,她总是处变不惊,从容淡定,上次在侯氏墓园自己险些遇害,她也是笑嘻嘻的。
仿佛受到她的感染,他们冷面办案的少卿,面上笑容都多了许多,话也多了。
如今连她春风化雨的笑容变成了化不开的清愁,可靠的少卿也病入膏肓。
入大理寺以来,怀景从未如此慌乱。
“要是时间可以倒流,那天晚上我一定不睡,要守在少卿门外。”
握瑜哑着喉咙安慰他:“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只希望少卿能撑到闽州。”
“倒流……” 叶轻尘忽然停下脚步。
她想起,当年师父和她一起为露沁祛除“牵丝线”奇毒,用的就是一套逆转全身气血的针法。虽然有失去记忆的风险,但眼下自然是保住性命更重要。
而且,灯枯草还不如“牵丝线”那么阴毒。如果减去承灵、百会、天冲几处头部要穴,说不定不会伤及记忆。
不过这套针法还需要金环蛇的蛇胆为药引,也是一个棘手的问题,茫茫大海,恐怕难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