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澈依然有很多疑问:“你竟然为了瞒住有武功之事,不惜让自己多次涉险?”
“那倒不是故意的,”叶轻尘叹气,“改变容貌之术的代价便是武功尽失。直到为了救你,要施一套我自己也拿不准的针法,意外逆转气血恢复了内力。”
所有信息都能对上,陆澈依然无法接受真相:“你如何得知师父是凶手的?他始终教导我效忠大棠,我不信他能作出残害忠良之事。”
“当日长安神偷妙手空空潜入玄乌山行宫打算行窃,亲眼目睹了长孙正辅身着水蛭服闯入行宫。他将消息卖给了捕风阁,我才得知。”
洞穴内流光璀璨,叶轻尘双眸也被染上盈盈流光,表情却十分落寞。
“现在,你可明白我的难处了?”
陆澈不再说话。
从前叶轻尘诸多隐瞒,陆澈因为爱慕,尚且选择性屏蔽她的可疑之处。如今她将深锁内心的秘密交代了大半,他自然更加深信不疑。
正因为相信,才更加痛苦。
叶轻尘笑着打破沉默:“话说,当初萍水相逢,你为何救我出城?可是被当年的美貌吸引啦?”
陆澈苦笑:“彼时少年意气,看不得武侯为难一个小女娘。后来才听说潜入大理寺的刺客长得很像羲和郡主,这才后悔放走了你……原来从十年前,我就开始上你的当。”
一缕发丝滑落,遮住叶轻尘的眼睛:“那少卿现在可后悔了?”
“嗯,后悔了”,陆澈终于调整好情绪,以手作梳,替她拢了拢青丝,“后悔没有早点与你相知相识,让你一人硬扛多年,养成了这样孤勇的性子。往后遇事多与我商量,可好?”
“好……” 还未及陆澈夸一句怎么答应得这么干脆,叶轻尘已经斜靠过来,含糊道,“好困。”
陆澈轻叹:“又是这样似是而非的回答,真是一只狡诈狐狸。”
小心翼翼将她放平,自己也躺在身侧枕剑睡去。
洞内眷侣相拥而眠,流萤点点。而洞外,已经有危险的脚步在缓缓接近……
第75章七 蓬莱仙岛(二十)石穴密室
神秘人并没有走进洞穴,而是在洞口点了一把火。火光照亮了他憨态可掬,面如弥勒的脸,正是消失的蓬莱仙教主,金元宝。
捉影轩中人禀赋性格各异,金元宝不爱运动,更不爱打斗,能用脑解决的事情,他都不想动武。而且装神弄鬼扮演善人久了,读了那么多净化人心的教义,高低受到一点熏陶。
通常,他的同僚都是用武力制服意外抵达小岛的人,再喂以“牵丝线”之毒来控制他们为捉影轩效忠。
他就不同了。这回去闽州,他不取一人性命就骗走了大批钱财,还让十九名青壮劳动力心甘情愿随他来岛上。再在食物中放入“牵丝线”,就能达到那些大老粗打打杀杀一样的效果。
金元宝觉得,自己人如其名,一团喜气,和气生财。当他发现钦点的二十名教徒少了一名,又发现大船后一直跟了一条可疑的“尾巴”,也只是等着他们自己被飓风吓退。
没想到这条“尾巴”胆子挺大,竟然跟到了蓬莱仙岛上,他才不得不出手。纵使如此,他也选了个温和的方式——不是进入洞穴直接偷袭,而是放火让他们死在睡梦中。
金元宝心想:“我实在是个大善人,给他们这么好的死法。但若敬酒不吃吃罚酒,偏要闯出来,可就别怪我要用掉今年杀人的额度了。”
等待的时间太无聊,金元宝用树枝叉了几条鱼放到火上烤着,边吃边等猎物行动。
鱼在火上“滋滋”作响,而山洞内,熟睡的两人也正受到炙烤。
星火渐旺,浓烟滚滚,叶轻尘在睡梦中被烟呛醒,连忙摇醒了陆澈:“不好,有人在洞口放火。”
火光熊熊,烈焰腾起,洞口已被浓烟封锁,不见一丝生机。
陆澈沉吟:“火势太大,恐怕不能从洞口出去。纵使有幸能闯出去,也许还有人埋伏在洞口,依然凶险。”
唯一出口被火焰吞噬,身后又是暗黑诡异的山洞,进退两难中,叶轻尘下了决定。
“走,我们往山洞里走,既然能有流萤飞出,说明里面有水源,说不定可以联通外面。”
两人向未知的黑暗走去,听得幽暗之处传来窸窸窣窣的怪声。再行进几步,一大群黑影骤然向他们扑来。
定睛一看,是一群嗜血蝙蝠,张牙舞爪向他们袭来。陆澈立刻护在身前,青锋剑出,光影闪烁间,一只只凶猛的蝙蝠被击落。
叶轻尘蹙眉:“这个季节的蝙蝠其实不会主动攻击人,可能是感受到岩壁的炎热,使他们躁动起来。”
驱散了蝙蝠,两人向更幽深处走去,终于听到空明水声。原来石洞深处有一个大潭,除了大潭之外,四面都是嶙峋的钟乳石,再无路可走。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深深吸气,纵身跃入水潭。
***
主角面临追杀跳入水潭,游出便能逃出生天,果然是戏本子上的剧情。当他们辛苦游出水面,却发现周围依然是陡峭的岩壁,原来只是通过水潭,来到了另一个山洞。
这个山洞与之前的密闭的钟乳石洞不同,顶部有一些小洞,能让月光隐约照射进来。只可惜人非流萤,无法从小洞中逃脱,两人只有继续寻找生门。
走出几步,看到一扇石门。石门有一道缝隙,看似没有关牢。叶轻尘刚要推开,陆澈拉住了她的衣袖,默念出门上刻着的一行小字。
“不学礼,无以立。夜深勿扰,以礼敬人。这是《论语.季氏》的句子。”
叶轻尘抽回手:“捉影轩的人恐怕没兴趣教大家做人的道理,这字,像是什么世外高人刻的。”
“不管是谁刻的,意思好像是让我们不要深夜打扰”,陆澈透过头顶的洞,依稀能望见漆黑的一小片天空,“不如我们就听从教导,天亮后才推门。”
叶轻尘叹了口气,席地而坐:“那恐怕还得等上好几个时辰……不过听你一回,反正火也烧不到这边来。”
四肢舒展,找了个舒服的坐姿。不小心推动手边圆形的硬物滚向石壁,低头一看,竟然是一个人的头骨!
“这里不对劲。” 陆澈连忙捡起两块石头摩擦生火,点燃一根洞里的树枝,赫然发现在他们周围,散落着好几具骸骨。
“看来你的君子品性救了我们一命,这里恐怕有什么机关,不听指示无礼擅入的人,就会死于非命。”
叶轻尘招手示意陆澈也坐下休息,保存体力以迎接未知的危险。
劳累了一天劈柴、捕鱼、生火,夜里又遭到追杀、游水逃跑,疲惫的两人很快真的睡着。
直到阳光射入洞穴,明晃晃照在眼皮上,两人才苏醒过来。
“快看,门上的字变了。” 叶轻尘指着石门。
阳光照射下,昨晚的那张小字旁竟然显现出另一行字。
“敬人者人恒敬之。叩门三声,即刻跪拜。”
陆澈轻笑:“这位前辈还挺有趣,这次是《孟子•离娄下》的典故了。”
“好啦好啦,知道我们阿澈饱读诗书”,叶轻尘无语,“等下我敲门三声,你就立刻和我一起跪下,暂时先别起身,静观其变。”
随后,她叩门三声,二人恭敬低头跪拜。
“嗖嗖”几道风声擦着头顶而过,原来门里镶嵌了诸葛连弩,十箭齐发深深钉入岩壁。
连弩射完,石门打开。
陆澈扶着叶轻尘站起来:“看来,这里真的曾经住着一名脾气古怪的世外高人。”
叶轻尘后怕道:“若刚才不跪,我们此刻已经中箭,待会还需遵循他的指示才好。”
走入石门,别有洞天,与外面的阴暗潮、怪石嶙峋全然不同,里面干燥舒适,床榻、衣柜、妆奁一应俱全,墙上挂着字画,书桌上装点着玲珑瓷瓶……仿佛一位女子的闺房。
尽管房间陈设精美,还是透露出一种诡异的气息——因为墙角放着几口大木箱。敞开的箱内,珊瑚明珠,翡翠玉石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木箱旁边的地面,留有一些可疑的污渍,像是干掉的血迹,却没有尸体。
陆澈想走近查看,被叶轻尘一把拉住:“别靠近箱子,那里可能隐藏着连环翻板之类的机关,贪婪之人一步踏上翻板,便会落入陷阱之中。现在很明显尸体已经掉入陷阱,血迹飞溅出来。”
陆澈饱读诗书兵法,精通断案谋略,但对奇门遁甲这些偏门知识不太了解。皱眉道:“还有这样狠毒的陷阱。”
偏巧当年林羲和,就喜欢钻研这些旁门左道。比划着解释:“其实也不难,先挖一深坑,在坑底布置利刃,木板覆盖坑口,再以土遮掩。当入侵者踏上木板时,板的一端会突然下陷,将人带入坑内的利刃之上,刀锥即刻贯胸膛,木板则翻转回最初的模样。”
解释完,叶轻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实吧,也不能说狠毒,只要不在别人屋子里乱来,也就没事了……这种陷阱,我在药王谷珍贵药材存放处,也搞了一个嘿嘿。”
陆澈无语斜睨她一眼,继续寻找其他出口。目之所及,唯一的一扇门已被一只兽首铁索锁住。
“喜欢研究旁门左道的这位,此锁可会开?”
叶轻尘上前研究半天,也无法打开:“这不是普通的鲁班锁,里面雕工巧妙,没有钥匙恐怕无法打开。”
两人重新打量这间闺房,可惜除了墙角放着几口珠宝之外,房间其他陈设都并无异常。
考虑到石门前,这位世外高人对礼貌有极高的要求,两人也不敢去冒然翻动女子的床,怕一个失礼又触动什么致死机关。
只好伫立在字画前静静打量,画上是雪夜寒梅图,旁边题了一首小诗。
“花开花落自有时,总赖东君主,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落笔“梅九”。
叶轻尘微微张嘴:“原来梅九前辈卸任归隐后,是来到了蓬莱仙岛。”
“就是海船上你所说的青蛇派掌门人吗?”
“正是她,可还记得我对你说过,她怨恨云竹师兄为了追求武学出家为僧,日夜苦学武艺,在武夷山创立了青蛇派,与南少林隔山对峙。晚年自创的寒梅十九式,达到了以梅枝为剑可御刀枪的程度。但师兄圆寂后,她心灰意冷地乘舟出海,从此了无音讯,也始终没有将寒梅十九式传给门人。”
“梅前辈看似修了无情道,一生都在挑衅狠心弃她的师兄,其实心里始终有他。所以师兄死后,她的努力也失去了意义,选择离群索居,在荒岛了此残生。”
陆澈对有情人竟成怨偶充满感慨,忍不住从桌上花瓶里取出掸尘,黯然地拂走画上尘埃。
出于这份敬意,他意外发现了隐藏的秘密:“这掸尘好像是空心的,里面藏着东西。”
叶轻尘接过掸尘晃了晃,果然发现木质手柄里面是空心的。轻轻摇动可以感受到有东西在晃动。
再仔细端详,原来掸尘底部有一个暗扣。
“咔哒”一声,暗扣打开,里面掉出一把钥匙。
叶轻尘眉眼弯弯:“本来我总觉得脑子比你灵快些,但这次若没有一个知礼善感的君子在旁,我倒是解不开这些谜团。”
“此间机关处处致命,还是不可以掉以轻心。” 陆澈夺过钥匙,走在前面打开了门。
钥匙果然开启了大门,但依然没有通往外面,而是又来到另一个石室。
一走进石室,刚才还谈笑风生的两人,瞳孔骤然紧缩!
第76章七 蓬莱仙岛(二十一)福祸相倚
让他们二人同时如此惊讶的是,这间石室四壁画满各种招式的小人,或挥动双臂,或气沉丹田,或振翅举剑……笔力遒劲,栩栩如生,应是以剑刺画入壁,足见刻画之人的内力惊人。
图画尽头又刻了一行字“不愿寒梅冷春阳,书此赠予有缘人”。
叶轻尘眼睛亮起来:“还记得吗,你曾经问我,为什么梅九前辈自身武学造诣极高,但青蛇派却资质平平?”
“你说是因为她前半生研出的青梅剑谱只属中等功夫,晚年顿悟出的寒梅十九式却宁可成绝响,也未传给门人,这也成为了一大江湖未解之谜。”
“对,这秘密如今还挂在捕风阁里待人认领。等回到长安,我们兴许能把这个秘密给卖了。”
陆澈又认真读了一遍小字,喃喃道:“春阳,莫非是指南少林的春阳拳法?”
叶轻尘点头:“或许是因为梅前辈钻研的剑法,招招用来克制师兄的春阳拳,她最后心软了,不愿意让师兄毕生所研尽数被破,所以没有传授下去。但在她生命的尾声,觉得精妙的寒梅十九式失传了可惜,所以将剑谱刻在此处,若有晚辈能以礼入山洞,还替她打扫屋子,就可以学到这个功夫。”
这份剑谱被无数武林人士求而不得,如今得此良机,叶轻尘自然想学。运着气,比划了几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