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夫人终于苦笑道:“澈儿是何时开始怀疑我的?”
“首先是字条。轻尘说师父约在白记棺材铺见,客栈找到的字条却写着秋雨亭。我信任轻尘,那就只能是有人在她离开客栈后,换走了桌上的字条”,
“放字条和换字条都可以买通客栈小二,但模仿师父的字迹,只有你能做到”,
“但我还不是愿怀疑您,就先假设有人也能模仿笔迹。那人要在轻尘抵达棺材铺之前,先把师父骗去秋雨亭杀害。师父从不半途而废,能把等人的他临时叫走,还能攻其不备的,一定是他熟悉信任之人,你的嫌疑就更重了”,
“那天看您走路踉跄,仿佛膝盖有伤。我忽然想到,把她叫去秋雨亭的是一个身高三尺多的婆婆,我猜是您跪着行走,再戴上假发乔装而成,所以全城都找不到那人。”
长孙夫人不甘心道:“可是阿瑾应该有告诉你,案发当晚我在府中。”
陆澈凝目看着小虫在蛛网中挣扎欲出,淡淡道:“不错,纵使诸多疑点已经指向您,我还是不信您会杀害师父”,
“直到阿瑾说,师父死前几天,她见到了会走路的纸人,又在书房听到了怪声。我猜可能是凶手趁着夜晚搬运纸人,被阿瑾看错。而书房的怪声是凶手在实验,如何将纸人固定在书桌前,在烛光下形成影子,由此制造不在场证明。怪声响起和案发当晚在书房的,恰恰都是您”,
“于是我去找白老板询问,您是不是找他买过纸扎人,他当然说没有,可惜我能看出他在说谎。这种小事为何说谎?由此可见,恐怕他说没见过轻尘在门口等人,也是您叮嘱的。”
长孙夫人笑了:“其实你该谢我,你师父约她在棺材铺门口见,是打算杀了之后直接放入棺材送走。因为我,你现在才能见到她。”
陆澈冷声道:“但你陷害她为凶手,与将她置入棺木无异。”
长孙夫人点头承认:“我叮嘱白老板,若有人问起是否见过那位姑娘,千万不要承认,否则会有损长孙公的声誉。我们一直照顾老板的生意,他很忠诚。”
陆澈不愿看着师娘,清冷的目光惆怅注视着蜘蛛从暗处爬出,一点点吞噬落网的飞虫,尽量冷静地说完最后的推理。
“最后就是今天,仵作告诉我袖箭竟然无毒。但我记得,师父送我的苦相思,是淬毒的。所以我大胆猜测,或许它原本就有一对。一只师父送给了我,而另一只,在你那里。”
陆澈克制着情绪,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师娘和凶手。
因此也就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长孙夫人,已经从袖中掏出“苦相思”。
“你猜对了,若不成双,何来苦情?”
第87章八 风起长安(十)与君生离
危急时刻,屋檐上倏忽跃下一道紫色身影挡在陆澈身前,正是逃走的叶轻尘。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长孙夫人并非打算偷袭陆澈,而是将“苦相思”朝向自己。
电光火石的一瞬,白梅出鞘,叶轻尘用剑柄迅速打伤长孙夫人,“苦相思”应声落地。
陆澈上前搀起长孙夫人,而后偏头看向叶轻尘,眼里掠过惊喜,面上故作冷峻。
“有人越狱之后,又来自首了?”
叶轻尘白了他一眼:“我思来想去,能事先知道你师父的计划,赶在我与他见面前把他叫走,还能模仿他字迹的,唯有长孙夫人而已。怕某人太重感情一叶障目,特来相救。”
她又俯身拾起地上的暗器:“夫人真是善变,大费周章嫁祸给我,这会子又不想活了?”
长孙夫人没想到会被自己处心积虑嫁祸的人所救,苦涩地开了口。
“你猜对了,是我偷听到暗杀计划,于是买通小二,在你离开客栈后,用我写的替换掉真正的字条。”
叶轻尘“啧啧”道:“看来大理寺卿夫人耳濡目染学了点心术,还晓得叮嘱小二别把假字条直接放桌上。塞在缝隙里让他们亲自搜出来,他们更容易相信,也更能加重我的嫌疑。”
长孙夫人承认:“之后的事情,就和澈儿猜的一样。我借故把郎君叫去秋雨亭,用暗器袭击之后,再扮成老妪将你引来。书房里则放着白记买来的纸人,伪装成我一直在书房。彼时夜深,无人擅入,为此我已经做过多次实验。”
“虽然手法我都已猜到,但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你为何要杀师父?”陆澈痛心道。
长孙夫人双目无神望着天边残月:“你们可听过断肠草的传说?”
叶、陆二人自然听过,早在浮梁破获“桃花情债”案时,他们就亲自见识过断肠草。
陆澈回答:“性情刚烈的唐门医女遭到背叛后,服下 ‘断肠草‘’自戕而亡。‘苦相思’也是这个传奇医女所制,师父破获一宗唐门大盗案时所得,后来送给了我。”
长孙夫人喃喃道:“世人皆知‘苦相思’一镖殒命,恰如相思之苦不可回避。却不知那个苦情的女子,就是我娘”,
“娘亲死后,我由舅舅抚养长大。他用唐门暗器四处行凶,最终被长孙正辅所杀,于是就有了长孙正辅从唐门大盗手中救下妙龄女子,两人一见钟情喜结连理的佳话。”
陆澈愕然:“所以你嫁给师父不为报恩而是复仇,数十年的恩爱,也都是做戏?”
“最初,我谎称家人已被杀害无处可去,郎君收留我做丫鬟,我侍奉身边伺机复仇。谁知日子久了,我也渐动真情,贪恋那样的岁月静好……后来有了阿瑾,就更加无法决断。”
一番剖白,竟让叶轻尘心有戚戚焉,忍不住关心起故事的走向:“既然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为何又忽然动手?”
“这几十年的幸福就像偷来的,我无数次问自己,罔顾亲人之仇独自幸福,真的可以吗?”长孙夫人凄然望向叶轻尘,“直到杀了他嫁祸给你的绝佳时机出现,好似老天在提醒,贤妻良母的梦该醒了。”
一桩复仇执念酿成的悲剧摊在眼前,叶轻尘伫立寒风,一时怔忡。
有人握住了她冰凉的手,陆澈双眸亮如星斗:“执念如锁,唯缚自身。师娘本不必如此,家人在天有灵,也定是盼你无忧,而非复仇。”
这话虽是对长孙夫人所说,却字字句句落在叶轻尘心尖。
***
挚爱已亡,大仇得报,长孙夫人心甘情愿地随他们入狱。
临走前,叶轻尘忍不住叮嘱一句:“夫人已为复仇付出代价,不可再有自戕之意,瑾小姐承受不了双重打击。”
出了大理寺狱,陆澈面上依然没有笑容。
叶轻尘陪着慢慢散步,他终于勉强勾了勾唇:“你如今倒是心胸宽广,阿瑾多次为难,你还能顾全她的心意。”
叶轻尘小声嘟囔:“谁顾全她了,我只是不舍得你难过。”
“今日,是我错怪你了。”陆澈停下脚步,郑重道歉。
叶轻尘砸吧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我约莫是听错了,我才死里逃生就来相救……你先前,竟还有些怪我呢?”
“听说东宫助你越狱,我还当你又把我排除在计划外,刚刚才知牢狱起火之事……原是我没护好你。”
“这个不怪你,林世民和陆如晦若打算出手,你如何小心也没用。林羲和的身份既已暴露,纵使洗脱嫌疑,长安也再无我的容身之处。”
叶轻尘摆摆手,仿佛在说和自己不相关的事。陆澈却忽觉回到十年前的长安城门,离愁如秋风席卷而来。
好似一松开,她就要再度消失在茫茫人海。
“你要去哪,我与你同……”
叶轻尘脚尖轻点,柔软唇瓣倏然贴上,将他的话堵了回去。
不同于上次的温馨浅啄,这个吻格外深情绵长,唇齿交缠间,隐有清冽茶香。
冷白纤手缓缓从他的颈部抚至前襟,陆澈喉结滑动,缓了缓心神,却被那只手闪电般点住了穴道。
他瞬间明白她的诡计,然而叶轻尘已经跃上青砖屋瓦。
她嘴角噙笑,眼神却悲凉:“阿澈,天大地大,有缘再会。”
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她终于又消失在生命中。
***
紫宸殿。
愁云遮月,仅有宫女手中提灯明亮。一个紫色身影闪身躲在朱红廊柱后。
既然已被追杀,叶轻尘索性不打算再藏。她决定直接找林世民问个清楚,或解开误会得以破局,或手刃仇人死得其所。
待宫女走远,她悄悄穿过宫殿廊道,循着记忆来到书房。
这个时辰,林世民应该在书房批奏折,然而此刻书房里却一片漆黑。
“他会去了哪里?” 思索着,叶轻尘忽然突然察觉到书房内有一道阴影晃动。
她警觉窥视,见一个黑衣人在书架上匆匆翻找。终于,黑衣人抽出一份卷轴,满意地翻窗而出。
借着月光,叶轻尘看清黑衣人偷走的竟然是长安城防图。心知此图落入奸佞之人手中,影响深远,来不及思考便出声质问:“你是谁,要长安舆图做什么?”
黑衣人不答,拔腿就跑。叶轻尘挡住去路,两人一拳一脚抢夺起舆图。
打斗声惊动了侍卫,披挂铠甲的侍卫从各个角落涌出,将他们团团围住。
人群中出现一张沉静冷鸷的脸,不是林世民,而是陆如晦。
叶轻尘不怕引起动静,是想着就算被捉,至少可以向林世民当面问个明白。然而陆如晦并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
“放箭。” 他简单命令。
坐以待毙之际,黑衣人尽量剑锋逆转,杀出一条血路,并且一掌将叶轻尘推远:“郡主快走!”
“秦缜?” 叶轻尘本想施救,环顾四周,意识到此刻不跑,就将在见到林世民之前死在陆如晦手上。
犹豫须臾,她还是飞身逃离。
“嗖嗖”几声,羽箭飞出。黑衣人中箭身亡,而另一拨弓弩朝天,拉开架势准备放箭。
“住手!” 一个威严男子匆匆赶来拨开侍卫,叫停了攻击。
众人欠身行礼,陆如晦拱手谏言:“陛下仁义,但林羲和已潜入皇宫欲行不轨,若不斩草除根,恐留祸患呐。”
“她并非对我出手,而是与这黑衣人打斗。此事或许另有隐情。”
林世民命人揭下黑衣人蒙面,陆如晦认出秦缜:“此人是林建成举荐入大理寺的仵作,失踪已有十年,怪不得他刚才护林羲和逃走。”
陆如晦又蹲下检查,从黑衣人怀中搜出带血的舆图,冷冷道:“他们要盗长安城防图,足见所谋之事危险,陛下切勿念旧,疏忽了堤防羲和郡主。”
“羲和对长安再熟悉不过,何须盗此舆图?许是想找吾质询,撞见此人盗图才出手阻止,而秦缜认出她来,临时相救也未可知。”
陆如晦还想再劝,林世民抬了抬手:“原是朕对不住羲和,若今后见到她,只能生擒,不可下死手。”
知圣人心意已决,陆如晦望着叶轻尘逃走的方向眯起了眼,暗暗有了打算。
***
半月后。捕风阁。
厚厚帷幕把寒风阻绝在外,室内香氛馥郁,捕风阁美人榜上几位不知为了何事齐聚此间。
任风吟绛霞襦裙,风情荡漾,款款将几封信放置桌上:“边界线人均已回报,大棠边境并无异动。”
桌边坐着一名织腰纤细,烟青缎裙巧裁得体的娘子,正是颜幽岚。
“青岚坊间我也有留意,没有任何异闻消息。”
叶轻尘蹙眉:“边关动乱,坊间异闻都查无所获,捉影轩余党到底为何事要去窃取城防图?”
“你说说你,上次可汗谋反,你不愿乘国危报私仇也就算了,这次夜闯紫宸殿,不仅没下手,还给自己领了个差事回来”,任风吟将发髻上的赤金如意簪摇得叮当作响,“你是不是帮林世民帮上瘾了啊?”
“虽然一直没机会向他质询,但玄乌山之案大抵是夺嫡之争,成王败寇无关对错。而林世民也诚然是个明君”,叶轻尘眉间带愁,“长孙夫人被执念所缚酿成悲剧,林靖和露沁洒脱忘仇逍遥自在,经历了这许多事,有时我会想,自己胸襟是否还不如那个小丫头……”
云锦帷幕微动,一个清脆的声音抱怨道:“什么叫,还不如那个小丫头啊,我可是查到了她们都查不到的消息。”
露沁环佩叮当走了进来:“宝钰在渔阳港进货,遇到了一个你也认识的蛇蝎美人,你猜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