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泰气急:“来人啊,将他们赶出去!”
魏王府的护卫领命涌入室内,出手制止他们继续搜寻。眼看就要被强行赶出,怀景的惊呼打断林泰的愤怒。
“陆卿,这有黑火!”
很快,握瑜也有了发现:“此处也有两捆。”
在林泰卧房内,一共找出了四处黑火。只消故意投掷烟火引爆,足矣炸了整间屋子,林泰面上这才由愠怒转为惊惧。
“这间屋子原本每日都有下人仔细打扫,昨夜我被行刺需要卧床静养,才暂时只让他们在外面看守,除了大夫、家眷都不让进来。没想到这竟是刺客原本所谋……”
“方才多有冒犯,请王爷继续休养,查清后再向您禀明情况。陆澈安抚魏王后,让怀景握瑜速速将黑火运出魏王府,带着几名衙役退至屋外庭院。
黑火在魏王府外被当众浸湿捣毁,危机解除,林世民、陆如晦也步入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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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危机四伏,事关皇室和重臣的安危,陆澈一直绷紧心弦,没有太留意陆如晦。现在近距离端详,才发现决裂离家几日,父亲似乎苍老了许多。
陆如晦激动咳嗽道:“刺客这招声东击西使得狡猾,看似为了行刺魏王潜入府中,其实只为藏下黑火;看似想以黑火刺杀魏王,其实真正目的是引诱圣人看望,再借机点燃黑火行刺圣上。”
林世民则镇定从容很多,目光淡淡扫过宽阔的庭院,耐人寻味道:“陆卿不搜庭院假山这些好藏人的地方,反而直奔卧房,是否和刺客同样使了一手‘声东击西’啊?”
陆澈躬身承认:“不敢隐瞒圣人,其实臣与叶轻尘查到捉影轩偷运黑火入城,怀疑黑火藏在王府而未有实证,轻尘这才假扮刺客闯入,臣由此借机搜查。”
“陆卿救驾有功,回宫论赏。至于叶姑娘,她现在何处?”
林世民扬手示意免礼,陆澈却并未起身,继续陈词。
“轻尘发现有人从紫宸宫盗长安舆图后,一直调查此事,这才查到捉影轩余党的线索。之后又助臣在祭炉、马车寻出两处黑火。今日她更不惜暴露行踪也要护圣人安危……臣无需赏赐,只求圣人可赦免轻尘擅闯紫宸宫之罪。”
林世民负手而立,不怒而威:“擅闯紫宸殿是重罪,不可不罚。”
陆如晦满意地点头捋须,陆澈担忧地张了张嘴,还欲再替她说情,林世民又话锋一转。
“但她若有行刺之心,大可作壁上观借刀杀人。她为了救驾以身犯险,可见当日之事或有隐情,就此功过相抵,不予追究。”
这回轮到陆如晦开口相劝:“圣人三思,擅入宫闱惊扰圣驾,不罚不足以明律法……”
“贤相不必执着,当务之急是擒拿捉影轩余党”,林世民转头看向陆澈,“事情还未解决,不是么?”
“圣人明鉴,黑火虽已藏好,但能在您看望魏王之际点燃黑火的,只有今天的同行侍卫,捉影轩余党一定混在他们之中,这也是刚才我只带大理寺亲信入府的原因。”
林世民微微颔首,而后吩咐:“全员听令,放下手中兵刃,随陆卿一道回大理寺接受讯问,有罪受罚,无罪论赏!”
“不用了!” 门外响起清冽的嗓音,叶轻尘带着三位小娘子走了进来。
三位小娘子手上分别押着一名侍卫,陆澈认出其中一位小娘子是露沁,另外两人相貌平平,素昧谋面。
他迅速想通了前因后果,低声对叶轻尘道:“原来今早我告诉你魏王遇刺后,你匆匆离开的那阵,是去请外援了。”
“对,魏王告假告得太巧,于是我寻了几个江湖朋友守在这附近静观其变。”答完陆澈,叶轻尘又面向林世民道,“方才黑火成功销毁,你们都涌入室内之际,这三人行色诡秘打算跑路,被我们抓了个正着。”
林世民笑着望向陆如晦:“贤相啊,如此你还怀疑叶轻尘的用心吗?若有谋逆之心,定不敢擒拿活口带回。”
陆如晦没有接话,咳嗽着上前质问疑犯:“是谁派你们来的?”
三人均一动不动,也不作答。
“根据我们对捉影轩的了解,他们一旦落网就会自戕,所以这次一抓获就点了穴”,露沁解释着解开三人穴道,“捉影轩大势已去,你们别急着去死,知道什么就说,还可网开一面。”
三名侍卫犹疑地两两交换了眼神,终于跪地求饶。
“是离使命我们昨日潜入魏王卧房埋入黑火,待今日圣人进入此间迅速点燃就跑,没想到陆卿不让我们进来,还找出了黑火,我们想逃,就被几位姑娘抓了。”
“离使每次都不以真面目示人,我们只是每晚亥时在城郊坟场的一口空棺中领取任务,并不知离使的样貌住处。”
陆如晦对她们几人依然怀疑:“捉影轩中人武功竟这么弱,被三个女子就给抓住了?很难不让人怀疑她们原本就是一伙的。”
露沁快言快语:“我与母亲已经归顺大棠,圣人也如约善待我们,相爷是不相信圣人的决策?”
陆如晦被噎住,她又脆生生道:“若不是质疑圣人,就是不信我们的功夫,那可随意点几名侍卫与我们切磋切磋。”
陆澈示意两人停战,上前几步撸开几名疑犯的衣袖。
“陆相且看,他们手腕刺字为‘兑’,可见仅是捉影轩武功最末的兑卒。这也说明了自从颉利乾伏法、萧皇后归顺后,捉影轩如今势力零落式微,乃是好事一桩。”
自从那日陆澈拂袖而去,就一直未曾归家,如今又以“陆相”相称而非父亲,年迈的陆相意识到孩儿仍不愿原谅自己,终于有些颓然。
“事关圣人安危,某不得不谨慎,如有冒犯还请见谅。” 陆如晦说完吩咐左右将三名疑犯带回大理寺。
几名侍卫上前押走疑犯,林世民也微笑地看向三名红粉帮手。
“今日有劳三位女中豪杰了,想要何赏赐?”
“江湖儿女不懂规矩,就不入宫了,只消将赏赐送至露沁宅邸,我们自会去取。”
“久闻皇宫珍藏有数十坛桃花陈酿,我想品尝一番,这位朋友则要红绡二十匹。”
这两位女娘相貌普通,却落落大方,大胆求赏。目的如此明确,以至于她们虽然都已易容,露沁闭着眼睛都能猜到哪位是任风吟,哪位是颜幽岚。
露沁自己,则艰难地全篇背诵出宝钰教她的话术:“我不要赏赐,只求圣人赦免轻尘姐姐擅闯宫闱的罪责,平定襄之乱她也出力不少,对大棠之心日月可昭。”
几位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小女娘古怪可爱,林世民笑着一一准了她们的要求。最后来到叶轻尘面前,笑容慢慢凝住。
“羲……叶姑娘,朕有话想单独对你说。”
陆如晦担忧相劝:“圣人不可,还是让臣陪着比较安全。”
林世民唇边挑起坚定的笑:“就算你不信任她——是这些年的文治让贤相忘了,朕本是武将吗?”
陆如晦哑口无言,带着众人出了王府,在马车上乖乖候着。
***
今天天气其实不错,日暖流光,园内小池泛着柔柔星芒。但终究是已经入冬,池中清荷已经枯萎。
叶轻尘心知,林世民驱开旁人,一定是有重要的话要对自己说。
譬如,十年前的夜里,玄乌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筹谋十年,这一天终于来了。虽然对复仇的执念已被后来的经历感悟冲淡,但她从未有一天放弃过对真相的追寻。
此刻答案近在咫尺,她忽然生出一种近乡情怯的情绪,既迫切想听,又有一丝怯意。
心中百转千回,林世民却悠悠开口,说起了无关的事情。
“你看这池塘,像不像太极池?记得你小时候为摘一朵莲花掉入池中,还是承璧跳下去救起你。谁知道你只旱鸭子,后来会选择生活在水上;谁又知道,水性极好的承璧后来再也不能游水。”
他回忆着遥远的童稚趣事,嘴角带笑,语气却悲凉。
叶轻尘字字冷冽:“这世间的事,总是充满意外。”
林世民索性也不再兜圈子,直接问道:“你得知玄乌山案是朕所谋,还能数次相救,朕很感动。既是无心行刺,那夜闯紫宸宫所为何事?”
“三番相救皆是不愿伤及无辜,你别会错了意”,叶轻尘咬着唇,眼眶渐红,“那日入紫宸宫,就是想听你亲口说一句,我曾经敬仰的王叔,究竟为何能心狠手辣至此?”
“有些事不知,或许比知道要更快乐”,林世民的目光从枯荷上收回,静静落到叶轻尘脸上,“羲和,你又何必执意求解。”
莹莹泪珠终于控制不住簌簌坠落,叶轻尘恨声笑道:“你看我现在,像快乐的样子?”
未及林世民接话,叶轻尘的苦笑霎时凝住——
刚才奉命驱赶陆澈的王府侍卫正带着奇怪的笑容,从林世民身后疾步奔来,将一团“嘶嘶”冒着火星的不明物品掷向林世民。
“是黑火!” 叶轻尘瞳孔倏而放大。
第91章八 风起长安(十四)调虎离山
之前搜查黑火虽然也十分惊险,但总算来得及处理。如今这团黑火却从林世民背后突然掷出且已被点燃。
眼看避无可避,两人顷刻间就要粉身碎骨。
电光火石间,叶轻尘腾身而起,以蹴鞠之势将黑火狠狠狠狠踢向池中。
黑火与水相触的瞬间,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如同天崩地裂,时间停滞。
巨大的冲击力将池水激荡成千万道水柱,原本悠闲游弋的锦鲤被炸得跃出水面,湖中假山也轰然倒塌,石屑飞起。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当时间恢复流动,跃出水面的锦鲤已被撕碎成骇人的尸块落回湖中,四散的石屑划入叶轻尘雪白的皮肤,林世民亦被冲击力推倒在草丛中,身上沾满了泥土和硝尘。
耳畔响起尖锐的嘶鸣,叶轻尘抬起眼皮,望见陆澈与惊呼的人群一起涌入庭院,奔向他们身边。
她向陆澈柔柔伸出手,最终还是倦意浓浓地闭上了双眼。
***
长安盛夏,太极池旁荷风阵阵,莲下锦鲤嬉戏成趣。
一个粉妆玉砌的小女娘眨着葡萄眼望着池中粉莲,发现有一朵靠近岸边,遂动了采摘的心思。
昨日她一边吃着莲子冰酥山,一边看从堂哥那里借来佛经,不小心碰倒酥山,污了大一片书卷。堂兄生气拂袖:“你小小年纪装模做样借什么佛经,分明不是要看而是刻意捣乱!”
林羲和委屈得泪眼盈盈,只因那日听堂兄对王叔说起佛经里的故事有趣,她便也想借来看看,可惜才看到“不著世间如莲花,常善入于寂行”字句,便扬手打翻了酥山。
今日看望阿翁经过太极池,瞧见粉莲盛放,小羲和决心采摘送给堂兄来一个“负莲请罪”,他定能欢喜。
莲花虽然离岸边近,但白藕似的小短手怎么也够不着。苔藓湿滑,脚一崴便掉入池中。
池水灌入口鼻,羲和连忙伸出手脚扑腾,小小的身体还是坠坠下沉。她怕呛水不愿学游水,这下反而把欠下未呛的水一次性饮了个饱。
近乎窒息之际,小羲和感到被什么人一把捞起,迷迷糊糊间,堂哥的声音在叫她名字。
“羲和,快醒醒,羲和……”
缓缓睁开双眼,林承璧担忧的脸映入眼帘。
过去与现在的记忆有一瞬间重叠,叶轻尘张了张嘴:“这是哪,我睡了多久?”
“这是陆府,你昏睡了十年。”
吓得一下从榻上坐起!
见她动作麻利,林承璧这才有了笑:“骗你的,你只昏睡了一天。原本要将你一并带回宫休养,陆卿提出要亲自照看,你就被带回了陆府。”
“那他人呢?”
“陆卿守了你一天一夜,今日我来看你,他才去小睡片刻。”
“林世民可有受伤?袭击者抓到了吗?”
“贼人已就地伏法,父亲昨天就醒了,现在紫宸殿休息”,林承璧叹道,“难为你与他有深仇却能在关键时刻舍身相救。”
叶轻尘敏锐抬眸:“玄乌山案的真相,他告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