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主孟盈丘不准她下山,可她又不认识其他鬼,索性每日躺在房中蒙头睡觉。
睡至第十一日,有鬼敲响了她的房门:“十八娘。”
十八娘茫然无措地下床开门:“苏映棠,你找我做什么?”
苏映棠白眼一翻:“说了, 叫我蛮奴。”
“哦,蛮奴。”
“出来读书。”
“读书?”
“难道你想做一个目不识丁鬼?日后去了地府,鬼差见你不识字,定会拿畜生道的文书骗你投胎成猪狗。”
事关自己的投胎大事,十八娘忙不迭随她出门上楼。
二楼摸鱼儿的房中,此刻端正摆着四把椅子。
其中三把,从左至右分别坐在黄衫客、秋瑟瑟、贺兰妄。
十八娘小心翼翼坐到唯一的一把空椅上,贺兰妄的旁边。
四鬼坐定,摸鱼儿捧着一本书推门而入:“今日便从《三字经》学起吧。”
贺兰妄:“这个我会。”
秋瑟瑟:“这个我也会。”
黄衫客不甘示弱:“这个,我倒背如流!”
十八娘自卑地低着头,不敢搭话。
她连《三字经》都不会念,他们竟全部会背。
在窗边旁听的鹤仙气得一拳砸向桌案:“会背,就滚出去。”
“不会了……”
开蒙的第一堂课,十八娘学得很认真。
自然,夫子摸鱼儿亦教得极为用心。
十八娘学了半日,已能磕磕绊绊背出《三字经》。
摸鱼儿一脸欣慰:“你们瞧瞧,这才好苗子啊!”
十八娘涨红了脸:“谢谢摸夫子教导。”
此言一出,满房笑作一团,尤以贺兰妄笑得最大声:“摸夫子,你真会教啊!”
摸鱼儿:“叫我奚夫子。”
想来是觉得摸夫子不好听?
十八娘用力点头:“摸……奚夫子!”
开蒙的第二日,开始学写字。
摸鱼儿分了四张纸给四鬼,言明让他们随意写。
十八娘学着摸鱼儿的姿势握笔,临到下笔时,又不知该写什么,便偷偷瞄了一眼贺兰妄的纸,却见他的纸上,写着三个斗大的字:十八娘。
“你怎么写我的名字啊?”十八娘不解道。
“摸鱼儿让写的。”贺兰妄脱口而出,“不信,你看黄衫客。”
十八娘跑去看黄衫客的纸,只见他的纸上一片空白:“你怎么不写啊?”
黄衫客老脸一皱,流着泪跑了。
秋瑟瑟小脸一瘪,也哭着跑开了。
“贺兰妄,他们怎么了?”
“不想学呗。”
等摸鱼儿从三楼下来,房中只剩十八娘在努力写字:“他们的鬼影呢?”
十八娘:“贺兰妄买新衣服去了;瑟瑟去哄黄衫客了。”
“秋瑟瑟!黄衫客!你们这两个懒鬼!”
第68章 屠龙诗(五)
“你是……谢元嘉的未婚妻?”
徐寄春僵在椅中, 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指腹为婚。”任流筝轻飘飘吐出四个字。见他眉头紧锁,她牵起一丝浅淡笑意,柔声催问, “我的话说完了,算奴在何处?”
徐寄春缓缓站起身,走向衣柜。
但在开启之前,他停下动作,斟酌着问出口:“你既已选择告知, 又为何欲言又止,只说一半?”
“耳听为虚, 眼见为实。”任流筝目视远方,气定神闲,“我若和盘托出,你也未必尽信。况且, 我希望你陪着十八娘,找出她的身世与死因。”
“死因”二字, 如惊雷划破迷雾。
徐寄春眉峰舒展, 心头疑云尽散:“你们不清楚她因何而死?”
“是。我们不知她死于何人之手。”
一群无用鬼,忙忙碌碌查了多年,连她的血海深仇指向何人都弄不清。
他们不敢放手让十八娘去查。
怕她查到仇家, 再次落得个魂飞魄散的悲惨结局;更怕她知晓过往却伸冤无路, 坠入更深的绝望。
于是, 他们陷在这无解的僵局里,动弹不得。
只能合力瞒下去,将她困在浮山楼中。
徐寄春:“查案之事……若十八娘问起,我该如何回答?”
任流筝:“实话实说。我相信她会明白我们的苦衷。”
“好。”
徐寄春打开衣柜取出算盘,一把塞到任流筝手中, 如释重负般摆摆手:“快拿走吧,她整日在里头念叨个没完没了。”
话音未落,算珠噼啪作响。
算奴气急败坏的声音从算盘中传出:“好你个黑心肝的徐寄春!我何时吵了?”
时隔多年,再次听到她的声音,任流筝将算盘紧紧搂在怀中,泪水无声滚落:“算奴,好久不见。”
算奴哽咽回道:“蓁娘,好久不见。”
前几日,徐寄春称病在家,曾问过算奴:为何独独任家无事?
算奴的答案很简单:“当年,蓁娘的祖父母走投无路,无意间挖出了我……”
在得知算奴的本事后,他们用两个月阳寿换走了两锭金子。
仅此两锭。
一锭化作药汤,救活了重病的儿女;一锭化作做生意的本钱,一点点积攒起任家的万贯家财。
世人都当算奴是生财的仙器,可在她心里,自己始终只是一把算盘。
千年前赋予她形神的仙人,或许更愿世人通过智慧与勤劳,于拨算间创造丰饶,而非将她视作能凭空填满贪欲的奇珍。
她在人世浮沉百年,任家是唯一不向她索取神通,只将她当作算盘的人。
初冬寒月,清辉遍野。
任流筝抱着算盘踏出房门,脚步在门槛前微顿。
她侧身回望,眼底闪着狡黠的光:“若你查到十八娘的身世,我便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足以令你欣喜若狂的秘密。”
“一言为定。”
“谢谢姨母的饭菜,很好吃。”
“等等!”徐寄春记起一件紧要事,慌忙追出去,“我查到后,如何通知你?”
“挂一把算盘在门口,我自会来找你。”
得,他还得买一把算盘。
徐寄春反手掩上门,解下大氅,身形沉重地倒向床榻,反复琢磨任流筝留下的两句话。
第一句:谢家有两个孩子。
其一定为谢元嘉,那么另一人,极有可能是十八娘。
如此说来,十八娘应是谢元嘉的姐姐或妹妹。
至于亲生与否,尚未可知。
第二句:任流筝是谢元嘉的未婚妻。
单凭这一点,他便断定温洵绝非谢元嘉。
否则,任流筝为何不去找温洵,反而寸步不离地守着十八娘?
想到温洵平日以“亭秋”自居的模样,徐寄春心头忽地浮上一计:“师叔不日将娶妻,这等大喜事,自然得知会好师侄一声……”
任你是亭秋,抑或温洵。
全部不如徐寄春。
念及明日早朝,徐寄春哀叹一声,翻身扯过锦被,阖眼便睡。
子时过半,梆子声刚落。
更夫如常行经恭安坊,一抬头,竟撞见一把算盘悬在半空,正往城外飘。
他吓得大叫:“有妖怪啊!”
算奴:“我是算奴,不是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