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浮山楼,每间房都住着一个鬼。
住在三楼的女鬼,常在二楼男鬼的厢房里游荡。
住在三楼的男鬼,心心念念住进一楼女鬼的居室。
这日,三楼的两个鬼在同一间房遇见。
“你滚。”
“你滚。”
“要不我滚?”摸鱼儿站在两鬼中间,小心翼翼开口。
“滚!”
摸鱼儿滚了,滚去城里,遇见在城中闲逛的十八娘。
他笑容满面迎上去,她倒好,白眼一翻,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看起来很好欺负吗?”
他决定了:从今日起,便做一个断情绝爱的狠心鬼。
十八娘绕路跑出很远,确定摸鱼儿没有跟上来后,才放心去找徐寄春。
上月底,徐寄春从高升客店搬去宜人坊的一间小宅子,打算潜心准备六月中旬的吏部关试。
京城居之不易,房子小位置偏,每月赁金却要四百文。
进门前,十八娘特意站在门外喊了一声:“子安,我进来了。”
门从内打开,见她孤身一鬼站在门口,徐寄春好奇地朝她身后张望:“贺兰兄今日没来吗?”
徐寄春是穷书生,单是供奉她一个鬼已极为艰难。
十八娘生怕他为贺兰妄另立牌位,赶忙插话:“他在房中数供品,城中很多人抢着供奉他。”
“是吗?”徐寄春侧身让她进房,惋惜道,“我与他相识一场,深感志同道合,昨日他还主动提出陪我去棺材铺。”
贺兰妄果然想抢徐寄春!
十八娘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子安,我与你说一个秘密,你千万别告诉旁人。”
徐寄春拿起案上的话本,拖过椅子,挨着她坐下:“你说吧。”
头回做背地里说人坏话的小人,十八娘支支吾吾半晌,始终说不出口。
徐寄春倒也不急,兀自翻书看书,不时说几句贺兰妄的好话。
诸如:
“我瞧他疾恶如仇,对你也不错。”
“他前日与我说,他有数不清的冥财,还说有鬼时常找他借钱。”
本是同楼鬼,相煎何太急。
枉她从前觉得贺兰妄是热心肠的好鬼,结果原是个专揭他人短处的讨厌鬼,甚至暗示她是借钱不还的穷鬼。
气愤之下,十八娘脱口而出:“他喜欢男子!”
徐寄春诧异道:“他一个鬼,如何喜欢男子啊?”
“浮山楼中有一个男鬼叫摸鱼儿,他常去摸鱼儿的房中。我听苏映棠抱怨过,他整日霸着摸鱼儿不放手。”十八娘一脸悲痛地看着徐寄春,“你长得比摸鱼儿还俊,他没准是看上你了。”
不过,为免徐寄春害怕,她拍拍自己的胸脯,承诺道:“子安,你放心。他若是敢对你动手动脚,我会保护你的!”
徐寄春嘴角一抽:“摸鱼儿与苏映棠又是谁?”
十八娘白眼一翻:“一对阴阳怪气的狗男女。”
看书至午时,徐寄春开窗看了一眼。
榴花照眼,雨后初晴,远处纸鸢高入空。
“今日是什么日子?”
“端阳啊。”
“往日在横渠镇,一到端阳,姨母便牵着我去邻镇的城隍庙祭拜,再去看龙舟放纸鸢。”独在异乡为异客,徐寄春不免有些感慨。
十八娘见他眼神飘远,指尖捏着书页一角久久不动,便知他这是又想家了。
可她是鬼,无法牵他去城隍庙,陪他去看龙舟放纸鸢。
不忍见他伤心,她提议道:“后面明教坊便有城隍庙,我去找明也陪你过节,如何?”
徐寄春收回目光,顺势收起书往外走:“陆家祖坟在城外少室山,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两日,明也应不在家。就你吧,你陪我过节。”
十八娘:“那我们先去城隍庙。”
一人一鬼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光景,城隍庙近在眼前。
正逢端阳,庙外艾草飘香,庙中香火缭绕,进香祈愿的百姓络绎不绝。
十八娘大步走在前面引路,徐寄春跟在她身后。
走到十殿阎王殿,十八娘停下脚步,指着殿中的泥胎坐像,道:“你多拜拜十殿阎王,死后去了地府不受罪。”
洛京的城隍庙与邻镇的城隍庙并无不同。
徐寄春已拜谒多年,此刻拈香、躬身、闭目默祷,再将香枝稳稳插入炉中,动作行云流水,熟稔至极。
他一个个泥胎坐像跪拜过去,拜到转轮王处,十八娘突然阴恻恻发话:“转轮王左边的判官不用拜。”
“为何?”
“因为他老是吓我!”
在这肃穆之地,徐寄春只得强忍住心底翻涌的笑意,拿起一炷香,奉在转轮王左侧那座寂寂无名的泥像座前:“他今日收了我的香火,日后肯定不会再为难你了。”
“我没你这般胳膊肘往外拐的儿子!”
跪拜完十殿阎王,十八娘随徐寄春踏出殿门,却远远瞥见一个眼熟的人影。她当即逃之夭夭:“子安,我在外面等你。”
她跑了,徐寄春便独自在庙中上香。
出庙前,他买下两枚香囊。一枚绣着缠枝莲,一枚绣着宝相花。
十八娘在庙外角落等候许久,才等到徐寄春出庙:“子安,这里。”
徐寄春循声走过去,见她战战兢兢躲在门板后,关切道:“庙中符纸灼伤了你吗?”
“我是地府管的鬼,符纸伤不了我。”十八娘唉声叹气,“我跑,是因我看见仇人在庙中罢了。”
地府管的鬼?
徐寄春眉头紧锁:“鬼难道还要分何人所管?”
十八娘催他去洛水看龙舟,边走边与他解释:“浮山楼归地府管,我不就是地府管的鬼吗?我们和旁的鬼不同,不能上凡人的身,每日还得做好事攒功德。”
“你的仇人又是谁?”
“相里闻!你方才执意上香的那个判官,便是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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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相里闻每次只吓十八娘呢?
答:因为两个人都是大犟种,一个每次必坐门口,一个每次必拍门口的人
第9章 鬼新娘(二)
相里闻从不会现身人间,今日却偏偏出现在城隍庙。
十八娘疑心是徐寄春上香引来相里闻,一路走一路哭诉:“今早我们正讲鬼故事呢,他故意拍我的肩膀吓我。你倒好,明知他为难我,还给他上香,又把他招来吓我。”
她抱怨一路,徐寄春笑了一路。
“我很好笑吗?”
“不是你……我就是觉得很好笑。”
一群鬼讲鬼故事被一个鬼差吓到,实在令人忍俊不禁。
闻言,十八娘不满地哼了一声。
见他笑得前仰后合,她气得跺了跺脚,往前飘去,打定主意再不理他。
徐寄春笑得直不起腰,好不容易缓过劲,赶忙去追她。
路过的百姓见他边跑边挥手,只当是个糊涂醉汉。
今日的洛水河边,属实人潮如沸,京中大半百姓皆聚于此。
一鬼一人一前一后跑到时,桨起桨落,数十艘龙舟正在河中你追我赶。
十八娘飘去顺王所在的幄帐,站在聒噪的顺王旁边仅看了一小会儿,又落寞地飘回徐寄春身边:“顺王太吵了,但我也想如他那般纵情吵闹……”
每回撞见热闹事,她总是忍不住想与人诉说。
偏偏她是鬼,除了浮山楼的同类,无人看见她,更无人与她说话。
“我不喜欢吵闹,我们去城外放纸鸢吧。”徐寄春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一丝苦涩,干脆挤出人群。
“每年京中赛龙舟最是无趣,回回都是顺王府赢。”十八娘点头应好,随他走去城外。
徐寄春回首,望向岸边唯一一顶奢华耀目的幄帐。
帐外,守卫森严,如铁壁般围成一圈。帐内,一袭锦袍的男子端坐其中。
“他就是顺王吗?”
“对。顺王府还有一位老顺王,特别好色。”
闲扯到顺王府的秘事,十八娘的话匣子打开:“如今的顺王是老顺王的小儿子,原本王位落不到他头上。谁知老顺王的两个儿子,前几年全死了,只剩一个他。”
徐寄春低声说出他的猜测:“莫非是顺王为了王位弑兄?”
十八娘摆摆手:“非也。是因为前两个儿子与老顺王一样好色,兄弟为争一女,相斗间失足坠地,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