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贤听见声音回头,哭笑不得:“慎之,你这衣袍还能缝好吗?”
徐寄春:“能……吧?”
在葛贤的指点下,徐寄春捏起针线,在衣袍的里、面两层布料之间,寻了个隐蔽处。他手法生涩,折腾许久,才用一块麻布歪歪扭扭地缝出一个三面闭合、一面开口的暗袋。
缝到一半,葛贤实在看不下去那歪斜的针脚,索性夺过针线,亲自缝补起来。
徐寄春抱着大半宽袍坐在床沿,由衷赞道:“思齐,我瞧你这绣工,不输京城绣娘。”
葛贤语气平静无波:“家母早逝,家父一心教化乡民。这些缝补的活计,我早已做惯了。”
利刃隐入袖中,袖口缝合如初。
徐寄春穿好外袍,特意走到葛贤面前。
他探手入袖,指尖灵巧地挑开内里暗扣,随即手腕一抖,解手刀应声滑入掌中:“成了!”
葛贤:“慎之,我先走了,你快收拾。”
“好。”
房门合拢的一刹,一人一鬼长舒一口气。
葛贤假意缝补,指腹却不动声色地抚过衣袍每一寸。
幸好徐寄春早有防备,趁他出门寻盘扣的间隙,早将另一把解手刀塞进了草枕下。
“慎之,走了。”
葛贤的催促声传来,十八娘大步流星走出木屋:“走,天大的事,先吃了这顿席再说。”
徐寄春回身摸出草枕下的解手刀,用麻布匆匆一裹塞入另一侧的袖中,这才随她出门。
丧席棚子搭在葛六家附近的打谷场上,十张方桌错落摆开,条凳上坐满了人。
葛听松站在棚口,向来吊唁的乡邻作揖还礼。
身旁的葛柳氏一身素衣,不时低头抹着眼泪。
四下纸钱飞散,两人的身影重叠而立。
远远望去,像极了一对正在为至亲料理后事的哀戚夫妻。
“葛叔,葛六这后事,多亏了您张罗!”村民们结伴行过二人身边,一边对葛听松的仁义之举,赞不绝口;一边对哀戚的葛柳氏,多有怨言,“柳嫂子,你纵有怨气,也不能乱说话,坏了百孝村的规矩。”
待村民散尽,葛柳氏冲着葛听松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葛听松缓缓转过头,眼中凶光毕露:“收了我的钱,就把嘴闭紧。”
葛柳氏:“我们全家都被你儿子害死了!”
葛听松半眯着眼,警告道:“葛柳氏,若非为了二郎的前程,老朽定容不下你。”
葛柳氏:“这月的银子呢?”
葛听松丢给她一块碎银:“先拿着。”
葛柳氏嘴角一撇,捻了捻手中的银子,扭身便走进棚内吃席。
十八娘跟在葛柳氏身后,却见徐寄春混坐于一众妇人之间,面前摆着瓜子茶水,样子好不怡然自得。
“你还真有心思吃席啊?”
“来都来了。”
来都来了的徐寄春,当夜吃到肚皮滚圆才停筷。
回家路上,葛听松与葛贤一前一后。
徐寄春夹在父子俩中间,揉着圆鼓鼓的肚子,饱嗝一个接一个,半晌不停。
十八娘:“葛大郎去哪儿了?”
徐寄春:“好似跟人簸钱去了,放话要赌到天明。”
是夜,葛彦没有回家。
月落日出,他再未回到葛家。
他死了。
和葛六一样,死在了孝妇河。
当他的尸身从石桥下的河底捞出来时,葛贤转过脸,看向一旁哈欠连天的徐寄春,语气意味不明:“慎之,你猜得真准。”
徐寄春:“我随口说的。”
怪不得金娥答应今夜救他,原是因昨夜要杀人。
早知她杀人惯用同一手法,他多嘴作甚!
第77章 孝妇河(七)
半月之内, 连死两人。
葛听松何等精明,三两下便猜到其中关键——苗春条。
葛六卖了她,葛彦负了她。
而今, 村中有人,正暗中为她报仇。
年过半百,痛失爱子。
葛听松撕下和善的伪装,厉声唤来两名壮汉,不由分说地将徐寄春“请”来石桥验尸。
徐寄春认真查验了一炷香, 蹲得腿脚发麻,方起身回话:“死于昨夜。”
葛听松铁青着脸:“没了?”
徐寄春指着葛彦裸露的上半身:“尸斑尚浅, 身上无伤。你不让我剖尸,我非神仙,怎知他是自溺还是被害?”
闻言,葛贤上前劝道:“爹, 大哥死得冤枉,不如……”
葛听松挥手打断他的话, 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不行, 必须让大郎完完整整地走!身上动过刀子的人,到了阴司便是罪过,来世投生畜生, 任人宰割!”
十八娘一脸不屑:“你这讨厌鬼儿子还想投胎?真是白日做梦, 想得美。”
徐寄春退至她身边, 陪她一起骂:“畜生道又不是秽墟,什么脏东西都要。”
“就是就是!”
过了午时,邻村仵作急匆匆赶来验尸。
他的说辞与徐寄春所言大差不差,但更为斩钉截铁:“葛叔,我挨个问过了, 他们都说大郎昨夜簸钱时豪饮数坛,离去时一步三晃。这桥上又全是青苔……”
昨夜戌时初,葛彦赌兴正浓,离席赶去村中另一处簸钱的赌局。
待到亥时中,他一把输个精光,便推说头昏脑涨去外面醒神,提起灯笼便摇摇晃晃地走了。
黑灯瞎火,深更半夜。
醉得不省人事的葛彦,确实十分容易脚下打滑,失足坠河。
桥边村道上,葛听松与葛贤盯着仵作,非要他再验一次。
村民们渐渐围拢,七嘴八舌吵得人耳根子难受。
“别吵了!”
葛听松面色阴沉,扫过围观的村民:“二郎,敲响铜锣,让全村入祠!老朽今日便要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将这祸害百孝村的秕蠹揪出来!”
百孝村闭塞。
很多村民终其一生,连乐乡县都未去过。
葛听松德高望重又识文断字,顺理成章成了村民窥见村外天光的唯一窗口。
红白喜事、添丁取名,他们事事只认他。
他是百孝村的里正,亦是葛家村的族长。
于是,他成了一手遮天的“葛叔”。
铜锣敲响,全村一百余人依次走进祠堂。
祠堂阴影深处,葛家先祖层层牌位前。
葛听松背对所有村民,枯瘦的手按在香案上,沉声发话:“你若是自己站出来,老朽以列祖列宗起誓,绝不牵连旁人!”
无人应声,亦无动作,祠堂中陷入死寂。
葛听松缓缓转过身,逐一扫过乌泱泱的人群,再清晰地报出三个名字:“葛社生、金娥,孙盆娘。你们昨日亥时在何处?”
三个名字落定,人群默契地散开,将三人隔绝在外,仿佛三座突兀的孤岛。
葛社生第一个解释:“我昨夜吃完酒便回家了。”
金娥与孙盆娘对视一眼,当即扯着嗓门嚷了起来:“葛叔,您可别冤枉人!我们五个,昨夜都在屋里试胭脂。”
“娥娘说她得了盒京城来的胭脂,我们稀罕死了,便相约去她的屋里瞧新鲜。”另外三个妇人相继站出来作证,“半路盆娘遇见我们,闹着要一起去。”
葛贤适时开口:“你们何时进屋?何时离开?”
五人你一言我一语,断断续续拼凑出昨夜至今的行踪:“昨夜酉时进的屋,亥时初便睡下了,今早卯时初才走。”
葛听松明显不信五人的说辞:“试胭脂,能试一宿?”
孙盆娘不满地瞥了一眼人群中的几个人:“葛叔,天黑路暗的,我们哪敢回家?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到底在怕什么……”
她们五人,皆是夫婿离家在外,独自持家的妇人。
日子久了,村里那些游手好闲的懒汉,便不怀好意地盯上她们。不是夜里突袭搂抱,就是翻墙入院拍门叫嚣,诸如此类,家常便饭。
金娥的舅姑拄着竹杖,颤颤巍巍站出来:“昨夜她们在屋里吵,我们虽看不见,但听得清清楚楚。”
两名女子均有确凿人证,剩下的那名男子葛社生杵在原地,瞬间成了众矢之的。
葛听松步步逼近:“社生,你可还记得,你的名字从何而来?”
葛社生僵立在原地,面上血色尽失:“葛叔,真不是我!”
“葛叔知道,你喜欢春条,你心里有怨气,不甘心。”葛听松拍了拍葛社生的肩膀,一下接一下,像是鼓励又似恐吓,“当年提亲的事,我作主将春条许给福顺,你记恨多年。可你再恨我,也不能丧了良心,杀了葛六与大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