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这话,徐寄春赶忙跑过去:“前辈,您真是荆山县令?”
老者睨他一眼,从袖中摸出鱼符递过去,没好气道:“老夫还能骗你不成?”
借着道旁檐下的昏黄灯火,一人一鬼将鱼符验了又验。
老者双手深拢在袖中,神色平静无波,却将徐寄春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你身边有一个鬼吗?”
“啊?”
徐寄春心虚解释:“哈哈哈,前辈真会说笑。”
老者:“那你为何一直盯着左边说话?”
“我喜欢自言自语。”
“是个女鬼吧。”
“不是……”
“她死多久了?”
“快二十年了。”
“呀,还是个老鬼。”
第80章 四痴堂(三)
平生头一遭, 被一个年过半百的老翁叫“老鬼”。
十八娘气得鼓起腮帮子,对准老者耳后连连吹阴风。
奈何老者浑若无事,反倒捻须大笑, 指着徐寄春打趣道:“观卿性,性烈如火;看君命,苦似黄连。呜呜哀哉!”
十八娘跺脚生气,急声催促徐寄春反驳。
徐寄春夹在一人一鬼中间,只好硬着头皮道:“我饿了。”
“……”
老者大手一挥, 拽走徐寄春:“小子生得讨喜,合该去好地方!走, 老夫做东,今日便带你开开眼,去江南第一的酒楼坐坐。”
“多谢前辈!”
“馋鬼徐子安!”
一人一鬼跟在老者身后,随他七拐八绕, 停在一座荒宅前。
正门的朱漆早已剥落殆尽,两道官府的封条横在门上, 封死了入口。
徐寄春嘴角一抽:“前辈, 这是酒楼吗?”
老者白眼一翻:“这家的酒菜,可是实实在在地喂出过一位状元。”
状元?
他话里有话,徐寄春忙不迭追问道:“这是谢家的宅子?”
“这是最开始的承阳书院。”
“当年, 我们称这里为‘四痴堂’。”
“我们?四痴堂?”
一人一鬼脱口而出。
老者:“进去再说。对了, 老夫姓韩。”
“晚辈姓徐, 字子安。”徐寄春拱手应答,接着侧身让开半步,指着门上的封条请教道,“韩公,我们直接推门进去吗?”
韩公, 准确来说是韩柘,冷冷发话:“翻墙进去。”
“我能翻,您行吗?”
“小子,莫要小瞧老夫!”
到了后院墙下,韩柘双手一撑,轻松翻过墙头。
徐寄春紧随其后,也随之稳稳落在院中。
至于十八娘,早已抢先一步飘入院中,此刻正好整以暇地立在檐下。
这座宅子安静得可怕,唯有风声穿檐过柱,绕着朽木梁柱打转。
一声声“呜呜”的幽咽声清晰可闻,像是谁在暗处低泣。
韩柘晃亮火折,点亮手中的灯笼。
笼中灯火亮起,映着他的身影,一步步落寞地走向前院:“你可知‘承阳’二字出自何处?”
徐寄春老实回话:“不知。”
韩柘:“出自一个人的名字。”
“谢承阳?”
“我们叫他谢疯子。”
谢承阳,谢疯子。
认识谢承阳的人,都叫他谢疯子。
上至与他平辈论交的挚友,下至他亲自授课的门生。
谢承阳二十岁时,高中解元。
也在同一年,他摔断了腿,伤好后成了瘸子。
在大周,跛足者有亏官仪,禁绝科考。
他的宏愿,终究成了镜花水月,黄粱一梦。
谢承阳二十五岁时,遵父母之命,娶妻成家。
他性子清冷孤傲,其妻却温婉宽和。两人志趣背驰,偏生相济相成,恩爱到了白头。
说到此处,韩柘举起手中灯笼往房梁上一晃:“你瞧见那根房梁了吗?”
徐寄春不明所以:“嗯,怎么了?”
韩柘:“没怎么。不过是当年谢疯子夫妇,就是在这根梁上,结伴吊死的。”
徐寄春:“……”
“你还要听下去吗?”
“要。”
韩柘继续往前走,走过东西两间厢房,走进一间书房:“谢疯子在大儿子出生后的第四年,于此间书房设帐授徒,当起了夫子。”
谢承阳才学出众,可荆山县地处偏隅,文风凋敝,识字者寥寥无几。
等了十年,那间原本空荡的书房,才勉强凑足四个学生。
徐寄春疑惑道:“晚辈今日在城中打听时,听闻荆山县虽无书院,但乡野私塾亦有几间,怎会十年才收四个学生?”
“他收徒的门槛极高。”韩柘无奈苦笑道,“非天资聪颖者,根本难入他眼。”
谢承阳膝下四徒,脾性才干各不相同,有如四时分明。
荆山乡邻见四人各有专长,盛赞四人为荆山四杰。
但在四人的夫子谢承阳看来,他们分明是各有所痴的荆山四痴。
有一日,谢承阳立于书房西壁前,提笔挥毫,写下“四痴堂”三字及一副对联。
笔走龙蛇之间,四痴堂之名遂成。
韩柘举灯照向西壁,昏黄的光晕漫过墙面。
那副对联仍在,沉暗的字迹在光影中显得愈发苍劲,一派孤高自成的风骨。
痴子痴癖痴黠痴才;
诗心文胆武狂案醉。
穿堂风吹得灯笼摇摆不定,徐寄春心头一跳:“这四人是谁?”
韩柘指尖依次点过下联的八个字,口中吟哦,似叹似赞:“诗痴奚楼、文痴谢元嘉、武痴许霁与案痴谢元窈。”
“谢元窈?”
徐寄春猛地看向十八娘:“她便是谢元嘉的妹妹吗?”
韩柘缓声确认:“二娘比大郎小了三岁,死得最是蹊跷……”
十八娘眼泛泪光:“我怎么死的?”
徐寄春:“她因何而死?”
韩柘脚步一滞:“落水而亡,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永和七年,小小的荆山县出了四位天才。
诗痴奚楼,诗才天成。
三岁诵诗如流,九岁挥毫成篇。
文痴谢元嘉,文思若涌。
七岁出口成章,下笔如有神助。
武痴许霁,巾帼之身。
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身手矫若游龙。
案痴谢元窈,智计超群。
一双慧眼能通阴阳,屡破奇冤,有神断之名。
可惜,命运的倾覆只在瞬息之间。
短短三年后,奚楼殁于文字之狱;再三年,许霁殉于边关烽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