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抹笑意落入左右官员眼中,骇得几人同时脖颈一缩。
十八娘耐着性子陪徐寄春站了半个时辰,逐渐有些神思涣散,鬼影昏昏欲坠。
奈何文武百官的争辩声嗡嗡作响,竟毫无休止之意。
眼见左右相第四次吵了起来,十八娘彻底泄了气,索性蹲在地上,仰起脸哀鸣道:“子安,上朝怎么比做鬼还累啊?”
徐寄春竭力憋笑,眼波流转,轻声点破:“你生前做官的年头,可比我要长。”
“唉。我俩的命,真是苦到一块儿去了。”
左右相之争将息,燕平帝怒容渐收,目光扫过群臣,最后在徐寄春身上稍作停留。
一旁的心腹内侍察言观色,散朝后伸手截住徐寄春的去路:“徐大人留步。圣上口谕:移步流徽殿议事。”
说是君臣议事,实则句句鸡同鸭讲。
燕平帝神情淡漠:“徐卿,荆州之行,收获如何?”
徐寄春只道他问的是枝江祥瑞一案,忙将所查所获,事无巨细,一一禀上。
听着听着,燕平帝以手支颐,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十八娘察觉他目光频频向左殿瞟去,心中生疑,便灵机一动,侧身飘入左侧偏殿,才知韩太后正敛声屏息,贴在门缝处偷听。
徐寄春讲得口干舌燥,燕平帝听得愁眉苦脸。
君臣面面相觑,十八娘在旁抱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子安,其实是韩太后想知道明月的事。”
徐寄春恍然大悟,忙不迭躬身,将香囊双手托举过头:“回禀圣上,微臣途径江陵永安尼寺,见昙备尼师宝相庄严,如九天明月高悬尘世。故入寺敬奉,方求得此福缘,特呈御览。”
见到香囊,燕平帝双目微阖,胸中一口郁结之气长长吐出:“办得好,徐卿欲求何恩典?”
徐寄春跪地叩首,硬着头皮开口:“微臣愚钝,此事尚未思虑周全,伏请圣上宽限几日。”
“嗯,退下吧。白瓜之事,徐卿明日呈来便是。”
“微臣谨遵圣谕。”
出殿后,徐寄春与十八娘有说有笑,正欲自流徽殿向刑部官署行去。
将至宫门拐角,忽闻身后步履声迫近,沉如闷雷。
徐寄春回头望去,见来人一身玄甲,按剑而立。
他心下微讶,拱手问道:“司徒将军,莫非圣意还有未尽之言?”
来者是新任金吾卫大将军司徒胜。
徐寄春与他,不过照过几面,再无其他。
许是察觉到徐寄春的紧绷,司徒胜低咳一声,压下周身的肃杀之气,嘴角生硬地扯出一丝笑意:“徐大人,久闻你断案如神,你可否替本将查一桩案子?”
徐寄春面露难色:“司徒将军,刑部近来案牍如山。下官职责在身,实难抽离。”
他言辞间尽是推脱之意,无奈司徒胜只当未闻,反倒凑近半步,一掌拍在他肩上:“徐大人,本将不急,你散值后再查,亦无不可。”
“司徒将……”
“多谢徐大人相助!”
司徒胜抢先撂下话,拱手便走。
徐寄春立在原地,盯着那道扬长而去的背影,咬牙切齿道:“你说,他到底听懂了没有?”
十八娘幸灾乐祸地捂嘴偷笑。
徐寄春气得耳根微红,心中暗暗发誓:日后再同这些武夫打交道,他定要开门见山、直抒胸臆,省得自讨苦吃。
一人一鬼慢腾腾挪回刑部,见内堂门扉紧闭,大半官员聚于其中,正为孝妇案争执不下。
外堂空寂无人,徐寄春亦无事可做,便陪着十八娘在廊庑间踱步赏雪。
自昨夜知晓真相,十八娘对一件事始终百思不得其解:“凶手为何要藏我的尸身与魂魄?”
徐寄春:“难道怕你死后变成厉鬼索命?”
十八娘:“他们既敢杀人,难道会怕鬼?”
“若非惧,莫非是……恨?”
恨到不惜赔上自己的名节与性命,只为与她同归于尽。
恨到藏匿尸身、囚禁魂魄,要她生不入阳世,死不入轮回,魂不归故土。
永生永世,囿于无边苦海,不得解脱。
徐寄春背着手,幽幽道:“你一个刑部郎中,仇家多半来自旧案。可我翻遍你经手的案卷,并无特别之处。”
雪势稍歇,远方屋舍的轮廓自雪雾中缓缓浮现,变得真切。十八娘眼中茫然亦一扫而空,语气转为坚定:“我要努力寻回魂魄,找回记忆。”
徐寄春:“师父应知晓一二。”
十八娘:“那我们今日便去找他。”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天地忽地易色。
风助雪势,雪借风威,四野唯余一片浑茫。
院中梅树积着厚雪,枝桠横斜间,几点红梅破雪而出。
孤峭的艳色泼洒于素白之上,灼灼夺目。
徐寄春拢紧大氅立在树下,呵出的白气氤氲了眉眼:“我俩都努力些,最好赶在成亲前,找回你的魂魄,好歹……”
十八娘瞧见他脸上那抹藏不住的笑意,阴恻恻道:“好歹什么?”
徐寄春不语,只信手折下手边最盛的那支红梅,斜斜簪入鬓边。
红梅映面,他笑得恣意轻狂:“好歹……洞房花烛夜,你我能戏水学鸳鸯,相拥入梦乡。”
“我瞧你呀,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登徒子。”十八娘斜坐枝头,晃着脚,垂眸将他打量个遍,“幸好,长得怪俊的,正合我意。”
徐寄春高昂着头,笑声清亮又放肆,挑眉问道:“喜不喜欢我?”
“喜欢!”
“爱不爱我?”
“爱死了!”
“子安!”十八娘站在高处,朝下喊道,“我要跳下来了,你可要接好。”
徐寄春展开双臂,一句承诺随风而上,漫过枝头:“我定然接住你、抱住你,护住你。”
一阵阵笑声穿窗越廊,传进内堂。
堂内众人闻声一愣,面面相觑。
武飞玦一个箭步跨至窗边,循声推开半扇木窗,寒风裹着碎雪扑进来。
举目望去,院中茫茫雪地映着天光,疏枝横斜覆着厚雪。
徐寄春独自立于雪色梅影间,正弯腰团着雪球,一下下掷向梅树。
雪地寂寂,他的身侧空无一人。
可观其姿态,听其笑语,竟似在与人尽兴嬉戏一般。
几位官员凑到窗前一看,险些惊呼出声。
其中一人喉头滚动,颤声道:“大人,这徐大人不会是……疯了吧?”
闻言,武飞玦脸色一沉,眉头紧锁。
他怎么瞧着,这徐寄春越来越像谢元嘉了……
这念头模糊得辨不清始末,却又顽固地盘踞在他心头,翻来覆去,挥之不去。
天色晦暝,压得人喘不过气。
武飞玦手抵窗框,朝徐寄春的方向喊道:“子安,你连日奔波,今日先回家吧。”
听到他的声音,徐寄春身形一僵,手忙脚乱藏好雪团,脸上堆起干笑:“多谢大人体恤。”
上司要你走,岂有不走不理?
徐寄春连侍郎衙都懒得回,径直出宫。
一人一鬼本已说好:骑马去天师观找清虚道长。
岂料,徐寄春前脚刚至宫门,后脚便被金吾卫大将军司徒胜堵了个正着:“徐大人,今日可有空帮本将查案?”
“……”
进出皇城的几道宫门,尽在金吾卫管辖之下。
得罪司徒胜,无异于得罪金吾卫,此后明枪暗箭,恐无宁日。
徐寄春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嗯。”
司徒胜:“巧得很,本将也要回府。一道吧。”
司徒将军府在积善坊,门庭威仪深重。
甫一入府,未及寒暄,司徒胜便挥退左右,吐露实情:“徐大人,实不相瞒,本将侄儿离家出走了……”
“?”
徐寄春气极反笑:“敢问司徒将军,令侄年方几何?”
司徒胜老实回答:“十八了。”
徐寄春深吸一口气,好言好语道:“依《大周律》,令侄年已十八,若行踪不明,此乃京兆府之责。”
“不是……就是……”
眼看司徒胜语无伦次,急得额头冒汗。
一位鬓发微乱的女子从屏风后冲出,嘶声喊道:“我亲眼看见,四哥被贺兰妄抓走了!”
“贺兰妄?”
“对,贺兰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