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遭害的屋子,荒废已久。我们也奇怪,城里的大官怎会跑到这偏鄙之地。”秦融一家三口何时入村,村民们并不知晓。
徐寄春:“何人发现他们的尸身?”
村民:“陶大郎。他晨起挑柴入城发卖,打那屋前过,见院门虚掩,一眼便瞧见院中地上搁着一柄带血的菜刀。”
陶大郎壮着胆子进屋查看,竟见三人倒卧于血泊中。
三人身着锦袍,一看便知绝非寻常庶民,必是非富即贵之辈。
他慌慌张张进城,跑去京山县衙报官。
京山县丞以为是劫财案,领着几个官差随他前往。
岂料,待辨明死者相貌,县丞登时吓得魂飞魄散,腿软难支。
只因死的人不是寻常商贾,而是司农寺卿。
堂堂三品大员,竟暴毙于城外荒村,朝中一时人心惶惶。
燕平帝震怒,下诏着刑部主理,会同大理寺协查,限期查明具奏。
“他们常在我家后门抱怨,我顺耳一听便听到了。”以上关于朝堂的秘闻,村民称消息来自几个刑部官员。
至于其他线索,村民无奈道:“你别看那群官人今日勤谨得紧,那是他们的上官来了,故意装样子呢!他们已来五日,整日在村中闲逛。”
“哪位上官?”
“听说是刑部尚书。”
来人既是武飞玦,徐寄春自觉与他尚算有过几面之缘,遂决意找他套话,快些帮十八娘破案。
他向村民道谢后离开,远远瞧见一道人影朝他飘来。
正欲开口唤她慢些飘不急,另一个男子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带起一阵风:“子安,真巧啊!”
徐寄春:“原是明也。”
陆修晏:“我今日随舅父来城外走走,一进村便瞧见你与十八娘站在村口。”
十八娘飘至两人面前,乐呵呵道:“子安,明也说愿意帮我查案。”
徐寄春笑容满面:“明也果真仗义。”
陆修晏眉开眼笑:“小事一桩,不必言谢。”
两人相视一笑,又迅速尴尬地别过脸。
十八娘夹在两人中间,似懂非懂。见两人笑完,她忙道:“走走走,我们快去问问秦娘子。”
秦娘子乃秦融与正妻张夫人所生的大女儿。
常年在许州老宅静养,前日方抵京。
眼下,她住在姨母张夫人的家中。
教义坊计府。
闻下人来报陆修晏携徐寄春到访,张夫人满腹疑惑,略整仪容,出厅相迎:“贤侄何故来了?”
陆修晏:“伯母安好,家母嘱托代问伯母金安。”
计、陆两家素无往来,自己与陆二夫人更是鲜有交集。
不过来者是客,张夫人笑着招呼道:“快坐下。”
陆修晏与徐寄春依言坐在下首。
茶喝了半杯,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扯了数十句。
张夫人见二人目光频频看向后院,又闻说妹夫一家的案子已交由刑部,心下雪亮,直截了当地问道:“贤侄,可是武大人着你来寻蘩娘?”
陆修晏含笑点头:“不知秦娘子今日是否方便?”
张夫人招手唤侍女近前,方款款起身,温言道:“二位贤侄,请随我移步后院。”
秦娘子名秦采蘩,今年已二十有三。
因身子有疾,至今仍待字闺中。
隔着一道屏风,秦采蘩怯懦的声音响起:“上月初,娘亲差人送来书信,命我赶在端阳前入京。可我旧疴咳疾又犯,缠绵病榻多日,至十日前方得勉强启程。”
她的话停在此处再无言语传出,屏风后自此只有呜咽的哭声。
张夫人接过话头:“我遣去迎蘩娘的下人,在虎牢关遇到蘩娘。待蘩娘平安入京,我才告知他们的死讯。”
话音未落,张夫人已是泪如雨下,拭泪的帕子攥得皱成一团。
迎风平静片刻后,她声音发颤勉强开口:“秦四郎死有余辜,我只可惜我苦命的妹妹与五岁的外甥……”
作者有话说:
----------------------
浮山楼住客
一楼:十八娘
二楼(从左至右)
黄衫客、鹤仙、秋瑟瑟、摸鱼儿、任流筝(小字筝娘,楼中账房)
三楼(从左至右)
贺兰妄(字慎之,但除了摸鱼儿,其他鬼都是直呼其名)、苏映棠(小字蛮奴,和摸鱼儿是一对)、孟盈丘(小字阿箬,地府拘魂使,浮山楼楼主)
第11章 鬼新娘(四)
屏风内外,悲痛欲绝的哭声此起彼伏。
陆修晏与徐寄春面面相觑,不知劝谁亦不知如何劝。
十八娘飘进屏风后,细细打量秦采蘩。
她身形纤薄,素色衣裙松松垮垮地覆在身上,更显空荡。脸上不见血色,只余一片病气沉沉的蜡黄。
偶有风吹来,她捏着帕子掩唇咳起来,纤细的肩膀在咳声中不住地颤抖。
十八娘见不得女子哭,随即飘到徐寄春身边:“她不常在京中,应是不知家中事。我看我们还是问张夫人吧。”
先于徐寄春之前,陆修晏开口问道:“伯母,你为何说秦大人死有余辜?”
碍于秦采蘩还在跟前,张夫人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只朝二人使了个眼色,指尖往前厅方向轻轻一指。
刚踏进前厅门槛,她便滔滔不绝地数落起来,声音又急又快,一句接一句骂得人耳中嗡嗡响。
“秦四郎这个贪淫好色的小人,死得好死得妙!他那点花花肠子,满京人谁不知?打着‘开枝散叶’的幌子,净干些没脸没皮,偷养外室的勾当。老天爷有眼,把他收了去!为了升官发财生儿子,他这些年求神拜佛、打醮跳神,银子流水似得往外抛,闹得家里乌烟瘴气,鸡飞狗跳!”
她停下来喘气,陆修晏见缝插针:“伯……”
“可怜我妹妹与蘩娘,一个没日没夜喝求子药,一个被他拆了姻缘送去老宅。说是静养,不过是嫌蘩娘八字不好,挡了他的青云路!”
外间天色已暗,城门鼓不停在敲。
徐寄春原想借口回家,可一抬头看十八娘听得极为认真,又将嘴闭上。
反正陆修晏在,他何愁回不了家?
二人一鬼足足听了二刻钟,坐得腿都麻了。
直到府门外传来熟悉的车马声,一身官服的计大人下马入府,张夫人才换上一副温柔面孔快步迎上去,声音软得像浸了蜜:“三郎,今日怎回得这般晚?”
计大人唉声叹气向她解释:“武大人邀我与王大人入府商议案情。”
张夫人:“可是有了线索?”
计大人苦闷摇头:“没有。”
两人亲热地挽着手入内,计大人一抬头见陆修晏竟在自己府中,纳闷道:“贤侄,武大人找你半日了,你怎突然从桃木村跑了?”
陆修晏:“哈哈哈,舅父年老健忘,我走时与他说过的。”
计大人面无表情:“我今日一直守在武大人身边,并未听见你开口。”
“……”
今日入村见到十八娘,他哪还顾得上与武飞玦道别。
计大人一再追问他今日的行踪,陆修晏眼珠子一转推给徐寄春:“探花郎迷路了,我好心送他回城。”
徐寄春:“……”
计大人的目光转向徐寄春:“贤侄,你送探花郎回城,又缘何入府?”
张夫人嗔怒一声:“这里不是大理寺,你别吓到两位贤侄。圣上下诏限期破案,陆贤侄想为武大人分忧罢了。”
有张夫人解围,陆修晏立马点头:“对,我想为舅父分忧。”
计大人眉头一皱:“你整日舞刀弄枪,瞧着也不会破案啊。”
陆修晏懂了,懂得计修竹明明德才兼备,官位却始终不上不下。
原是因为他这张嘴,这张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嘴。
徐寄春抬手轻咳几声,起身行礼告辞。
十八娘随他飘走,陆修晏只好提步追上去。
二人一鬼走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偶有巡夜的官差提着灯笼怒气冲冲上前,又在看清陆修晏的相貌后,换了副赔笑的模样,整齐划一地往别处去了。
徐寄春说出他的疑惑:“今日张夫人的话里,三番五次提及生儿子一事。秦公子今年才五岁,秦大人这般年纪得了这么个独苗,实在算得上中年得子。除了秦娘子与秦公子,秦大人没有旁的儿女吗?”
陆修晏:“还有几个女儿。不过,她们似乎也在旁处静养。”
十八娘倒知道缘由:“秦大人素来痴迷命理之说,认定女儿们的生辰八字有碍他的仕途,故而女儿们一落地,他便派人送走了。”
陆修晏好奇道:“这是秦大人的秘密,连我都不知晓,你从何得知?”
十八娘扬起一张笑脸,得意洋洋:“我常去秦家听墙角。”
“秦家的墙角不好听,你来我家听。”
“我去过你家几回。你家有一个孩子特别胆小,时常躲在床底,你知道他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