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房后,十八娘辗转反侧。
她尚有一事,如芒在背。
过了子时,她摸进任流筝的房中:“筝娘,为何我能还阳?”
算珠噼啪轻响,任流筝指尖翻飞,语气波澜不惊:“鹤仙曾为地府立下大功,阎王大人许她一个飞升的机缘。她把这机缘让给你了,只盼你魂魄找全之日,能重归阳间,再活一世。”
“讨厌鬼真讨厌。”十八娘死死咬住下唇,生怕一松口,哭声就泄了出来,“自个不做神仙,非要我还阳。”
听出她话音中的哽咽,任流筝指尖一顿,笑意漫上嘴角:“她那性子,真当了神仙,你说谁敢供她?”
十八娘抹着眼泪走了。
转身走去二楼,踹了一脚鹤仙的房门:“谢谢。”
谁知,这一踹没把鹤仙惊醒,倒把隔壁的秋瑟瑟吓得嚎啕大哭。
秋瑟瑟一把推开门,直奔三楼,一头扎进孟盈丘怀里:“阿箬,有人半夜故意吓我!”
“谁!”
“谁又把她弄哭了?!”
“鹤仙上来!”
“……”
十八娘浑身一颤,踉跄着逃回房。
三楼飘下的争吵阵阵传来,她捂住狂跳的胸口,顺势滚到榻上:“好险,幸好我跑得快!”
深雪没膝封门,掩尽昨日喧嚣。
浮山深处的浮山楼前,有一丛牡丹,非时非地,开得正盛。
朔风凛冽,十八娘与贺兰妄一同出门。
行过牡丹丛,她信手从枝头折下一朵牡丹,斜簪云鬓。
艳色花瓣沾着晨露,随她步履轻摇微微一颤,衬得眉眼更添几分娇俏灵动。
贺兰妄心头泛酸,声音更是酸得发涩:“你以前,从不爱打扮。”
他送她的那些玉簪,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如今倒好,她为了那个徐寄春,不仅珠翠插满,还要添一朵最俗艳的牡丹。
这般招摇,也不怕压弯了脖颈!
十八娘哼哼唧唧反驳:“要你管。”
贺兰妄骂完牡丹,又盯上那抹刺眼的绯红,醋海翻波:“他的心思可真深!专挑这红裙送你,好衬他那身破官服!”
十八娘身子一扭,气得往前走。
贺兰妄站在原地大喊:“你今日去哪儿?”
“刑部!”
“我送你。”
山路迢迢,颇为无趣。
见他不说话,十八娘索性偏过头问道:“你一个鬼差,怎会栽在雾中君手里?”
贺兰妄眼神一黯:“怪我自己蠢呗。”
明明已经救下司徒朔,明明深知雾中君的本事,却偏要孤身去捉妖,落得个功败垂成、受尽折辱的下场。
鹤仙这回没骂错,他确实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废物。
生前,雾中君哄他舍了肉身,他便以为能得解脱。
死后,雾中君劝他放弃挣扎,他又甘心束手就擒。
他这两世,周而复始,无可救药。
他的言语间,满是自弃之态。
十八娘靠近半步,拍了拍他的手臂:“这事怎能怪你?我昨日也差点被他算计了。”
贺兰妄步履生风:“快走,我午后还得去给鹤仙收拾烂摊子。”
十八娘几步赶上:“她又怎么了?”
提起此事,贺兰妄便郁愤难平。
鹤仙只图一时快意,下手没个轻重,当着几位判官的面,竟将雾中君打得魂魄离散。
捉拿雾中君本是他的司职所在,此番鹤仙恣意妄为,连累他摊上无妄之灾,需在三日内找到雾中君剩下的一缕残魂。
“你昨日也不知劝劝她。”
“我劝得动吗?那你怎么不劝?”
“……”
二鬼一路吵到白马桥边。
贺兰妄的脚步,又一次如她生前那般,停在了桥的这边。
举目四顾,天地茫茫。
他静立遥望,看她孤身过桥,身影没入巍峨宫墙。
一座桥,隔开了他与她。
那句在喉间辗转了千百回的话,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带着近乎卑微的期盼,无声呐喊:“二娘,你回头看看我……”
如同过往的每一次,她没有回头。
他望着簌簌而落的雪花,落寞地走向漫天风雪之中。
雪雾苍茫,他们背向而行。
一南一北,只余天地间两点愈淡愈远的孤墨。
十八娘入了宫,进了刑部。
可她将刑部官署里外寻了个遍,却始终寻不见徐寄春。
她心下焦急,干脆凑到几个正在闲谈的官吏身边。
侧耳细听许久,她才从几人的只言片语中得知:徐寄春今日似乎抱恙在家。
十八娘匆匆出宫,一路脚不沾地地跑去恭安坊。
今日的徐宅,门户虚掩,四下静得骇人。
忽有女子的哀泣声顺着风势飘来,时断时续,悲戚欲绝。
十八娘的心摇摇欲坠,莫名生出几分不安之感。
她循着那阵哭声踏入东厢房,只见徐寄春躺在榻上,双目紧闭。
外间彤云低垂,压得白昼如夜。
房中孤灯如豆,飘摇欲灭,映得满室凄清。
徐执玉的哭声悲切至极,十八娘僵在门边,声音发颤:“子安怎么了?”
钟离观小步挪过来:“十八娘,师弟不知怎么了……”
十八娘茫然地怔在原地,一遍遍重复他的话:“什么叫不知怎么了?”
钟离观:“昨日你走后,我们随司徒将军去城隍庙接司徒公子。”
十八娘:“后来呢?”
“我不过转个身的功夫,师弟突然不省人事,栽倒在地。”
起初,钟离观与司徒胜见徐寄春面色青白,只道是林中受寒,一时晕厥。二人不敢耽搁,快马加鞭将他送回徐宅。
没曾想,即便回到家,徐寄春依旧沉沉昏睡,毫无醒转迹象。
徐执玉望向空荡荡的门边,失声痛哭:“十八娘,子安醒不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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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开始对友情线的规划就是:她拯救过的人,最后拯救了她[抱抱]
终于可以续上我的小剧场《相里闻到底为谁而来?》
某日,黄衫客照旧前往城隍庙领勾魂册子。
今日的勾魂名单中,有一个眼熟的名字:刑去。
他盯着那两个字,叹了一口气:“师弟啊师弟,我们又遇见了……”
黄衫客带着黑白无常前去城中勾魂前,城隍叫住他:“宫大人,恶魂刑去作恶多端,今夜必须押回阎王殿受审。十殿阎王难得齐聚一堂,你别出岔子。”
黄衫客挺直腰板:“呵!本官在地府多年,何曾出过岔子?!”
城隍赔笑道:“下官好心提醒罢了。”
时辰一到,他带着黑白无常出现在地宫中。
刑去已在弥留之际,仍强撑着最后一口气骂道:“宫来,你没死!”
黄衫客看着自己生前唯一的师弟,无奈地摇了摇头:“拘走吧。”
前往地府的路上,阴风惨惨,唯有刑去的骂声喋喋不休。
走在前头的黄衫客不堪其扰,回头喝道:“师弟,别闹了,你已经死了。”
刑去:“我没死,你骗我!”
黄衫客:“你真死了。”
为了证明刑去死了,黄衫客特意将他带到一棵树下,指着树顶:“你飘上去。”
刑去听话地飘了上去,黄衫客无语地喊道:“现在信了吧。”
过了许久,刑去仍未回他。
黄衫客慌了神,飘上树顶查看,可入目所及,哪还有刑去的鬼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