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坐不住的十八娘。
她朝钟离观使眼色,悄悄飘到清虚道长身后,静观他出牌。
可一局过去,清虚道长言行皆妥,未见端倪。
她轻叹一声,复又坐回徐寄春身边。
第八局间,清虚道长摸了张牌在手里掂着,目光未离牌面,口中却似闲话家常:“过几年,贫道去山里接对没人要的孩子。女儿跟着你学做生意,儿子随小观入道门。”
独孤抱月出牌的手顿了顿:“一把年纪,还往山里跑,也不怕摔了!我陪您去。”
见她应允,清虚道长慢悠悠补上一句:“这事不急,起码再等五年。贫道这些年耳根清净,云游打坐皆由己心,这般快活的日子还没过够呢。”
独孤抱月:“诸位听听,他明里暗里骂我家小观招人烦呢。”
“你与他,半斤八两,一样烦人。”清虚道长眼皮未抬,“算了,你莫去了。免得领回一对小祸害,同你二人一样聒噪,扰我修行。”
“我偏要去,大哥说我小时候特别乖!”
“常言道,‘谁捡的孩子随谁性子’。道长,没准钟离道长就是随了您,才如此磨人。”
“好啊,你们这一鬼一妖合起伙来挤兑贫道!”
见众人话头引到孩子身上,徐寄春正好将心中疑问抛出:“娘亲,今日刑部审了一桩盗婴案。我想问问您,稳婆凭借经验,能否在产前便断出胎儿男女?又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换婴?”
徐执玉沉吟许久,方斟酌着开口:“靠摸脉看腹,能猜个五六分,但经验之谈,并不准确。对于你问的换婴,若我猜得不错,被盗走的婴儿多是穷人家的孩子,对吗?”
徐寄春:“对,多是穷苦人家的孩子。”
徐执玉从随身布包中翻出一包红纸,托在掌心揭开,露出里面串好的五十文钱。
她拿着那些满是油污的铜板,轻声解释道:“这是我前日接生的酬劳。那户人家的日子过得艰难,能拿出这些,已是倾尽全力。”
富者求稳,可以请上两位稳婆互为依仗,图个心安。
贫者求生,能请动一位肯踏进那低矮门楣的稳婆,便是天大的幸事。
房门一关,内外隔绝。
稳婆若想动手脚,自是轻而易举。
只需掐准时机,借口需热水,先支走房内碍事的产妇妯娌等女子;再等产妇脱力、婴儿初啼的那一刻,迅速完成掉包。
换走活婴,不过弹指之间。
徐寄春:“婴儿落地,难道不会啼哭?”
徐执玉:“傻孩子。刚出娘胎的几声哼唧,怎抵得过稳婆中气十足的一声‘用力’?”
用一声惶急的怒吼,压过那声微弱的初啼。
接着,浸了药的手帕覆上婴儿面门,小小的身躯便会软下去。
等产房外的人端水入内,稳婆便故作悲戚地抱着死胎出门报丧。趁产妇家人伤心之际,带着活婴脱身离去。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盗婴案。
徐执玉犹豫再三,终是扯了扯徐寄春的袖子,目光里含着恳求:“子安,你能不能帮娘找一个人?”
徐寄春:“谁?”
徐执玉:“也是一个稳婆,她消失好几日了……”
第116章 洗儿怨(四)
徐执玉要找的稳婆, 名莫惠君。
年前,莫惠君亲口应下为宣教坊周娘子接生的活计。
可真到了临盆当日,她竟踪影全无。
周家人急急寻到她家, 却发现门户紧锁。
问遍至亲邻里,皆茫然摇头。
莫惠君离奇消失当日,徐执玉本在城东另一户人家接生。得知周娘子危在旦夕,她未及喘息,便朝宣教坊匆匆赶去。
十八娘想起徐执玉某日归家时疲惫不堪的模样, 脱口问道:“姨母,是正月初九那日吗?”
徐寄春将话带到。
徐执玉抬眸望向十八娘, 温柔地点点头:“对。”
自正月初九后,莫惠君再未露过面。
昨日,徐执玉与另外几位稳婆结伴前往京山县衙报官。可衙役的态度敷衍,只潦草地记下个名字, 便挥手打发她们回家静候消息。
人命关天。
徐执玉思前想后,才下定决心, 向徐寄春与十八娘求助。
十八娘一口应承下来:“姨母, 我明日无事做,正好帮您查案!”
徐寄春闻言笑道:“我明日原与明也有约,我们三个索性同行。”
夜至亥时, 一行人意犹未尽地散了叶子戏局, 寒暄着走向门外。
十八娘与徐寄春并肩行至门边, 忽闻身后脚步疾响。转身间,清虚道长已追至近前:“小女鬼猜中了!破阵之法,还真是走六步!”
徐寄春眉头紧蹙,明显不信:“……没这么简单吧?”
“贫道前日重绘了一幅阵图,特地找到一位精通阵法的师叔请教。”清虚道长半阖着眼, 洋洋得意道,“师叔钻研半日,断言生门在艮位。昨夜,贫道亲自试过,从乾至艮,正合六步之数!”
十八娘瞥了一眼徐寄春:“子安,你把黄衫客昨夜看到的符纸位置,指给道长瞧瞧。”
徐寄春将信将疑,随清虚道长步入房中。
那幅地室图平铺在案上,他俯身细察,指尖轻点图中某处:“黄兄昨夜亲眼瞧见,有人动了此处的一张符纸。”
清虚道长随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抚掌大笑:“没错,此即‘艮’位!”
“……”
有志者,事竟成。
不多不少,正好六字,确实没有任何拐弯抹角之意。
徐寄春嘴角一抽:“难为他如此费心提示……”
十八娘小声嘀咕:“相里大人,真是……开门见山啊。”
清虚道长将地室图一卷收起,顺手将徐寄春往门外一推:“子安,这几日得空便来,为师教你踏罡步斗。”
徐寄春深深一揖:“多谢师父。”
“快和小女鬼回家恩爱吧。”
“……”
到家后,徐执玉招呼一人一鬼去西厢外等着。
再一晃眼,她从房中捧出个木匣:“子安,家里也没件像样的传家物。这是娘前几日买的,特意去庙里请师父开过光,你替十八娘收着。”
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条金闪闪的长命锁。
锁身正中錾有七字:十八娘长命富贵。
“姨母……”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十八娘扑上去抱住徐执玉,“谢谢姨母。”
徐寄春慢条斯理地伸手接过木匣,故意拖长语调,酸道:“你们一个个全给十八娘送礼,怎无人给我送礼?”
徐执玉一把掩上门:“酸死了!”
房门在眼前“哐当”关上。
徐寄春摸了摸鼻子,话里话外,委屈又泛酸:“从前,是有了他,忘了我;如今,是有了你,没了我。”
十八娘眼珠一转,促狭道:“子安,等你死后,便去黄泉路开一间醋坊。你每日不用费力吆喝,只要往门口一站,保管方圆十里飘酸,客似云来。”
“……”
此话意有所指,徐寄春没好气道:“谢大人,回房查案了。”
一人一鬼回房坐在案前。
烛光昏黄,仅能照亮案头方寸之地。
待提笔记下袁中丞今日所言,徐寄春搁笔抬头,看向十八娘:“年前我借查案之机,曾向刑部一位老主事探问前朝旧事。据他说,那位已故的曾祭酒,与武太傅是莫逆之交。十八娘,我有一事不解,内兄为何偏偏将你托付给武太傅?”
多年前,武太傅仅是少傅。
谢元嘉何以断定,这样一位仅有名望而无实权文官,能保护自己的妹妹?
十八娘:“上回我们去裴府查案,明也说武太傅乃裴将军的恩师。裴家可不一般,累世将门,族中世代皆有人掌皇城禁卫。”
细数武太傅门下弟子,徐寄春啧啧称奇,不由感慨万千:“一个裴将军,一个陆将军,两位将才……还有,当年两位皇子,圣宠分明在越王,他却独独挑了圣上。武太傅这双识人的眼睛,真是毒辣。”
“许是哥哥慧眼如炬,一眼相中了武太傅。”
“我一眼便挑中了你,岂非更是独具慧眼?”
十八娘猛推了他一下,作势还要去挠他:“少油腔滑调,说正经事。”
她的手徒劳地探进他宽大的袖口,胡乱抓了几下,却根本碰不到他。
她越急,他越笑。
徐寄春笑得前仰后合,直至面颊通红,气息不匀。
待喘息平复,他压低声音正色道:“我怀疑,武太傅恐怕深不可测。”
若非无心插柳,而是处心积虑,有意栽培。
武太傅的门生故旧,其势力确实足以称得上盘根错节。
经由同一位夫子,尚是无名皇子的燕平帝,背后已有了无数双推波助澜的手。
“等我找回魂魄,一切自会水落石出。”十八娘说着说着,目光忍不住飘向一旁笑出泪花的讨厌鬼,心中愤愤,暗自咬牙,“我还阳后,头一件事便装失忆,吓死你!”
徐寄春虽不知她心中波澜,但见她眼风如刀,频频向自己扫来。
他敛了笑意,沉声道:“贤太妃、守一道长……都与卫国公府有旧。看来设局陷害你的幕后真凶,是陆太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