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若退缩,师伯们岂不是白来了?”徐寄春一边慢声说着,一边起身走向伙房。行至门边,他侧过半张脸,委屈道,“说好了三月十五成亲。你该不会……打算让我抱个牌位拜堂洞房吧?”
回应他的,只有十八娘压抑不住的破碎哭声。
徐寄春缓缓关上门,也关上了门内的悲泣。
他独自站在门外,呵出的白雾仿佛他未尽的叹息:“谢二娘那头,也不知是否满意徐子安?”
灯收人静后,正是夜寒时。
徐寄春收拾妥当回房。
刚踏进门,他便瞧见一个鬼影的脑袋,从床帐后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
两颗湿漉漉的眼珠,红得不成样,任谁见了都不免心肠一软:“子安,往年玄元节,文武百官都要进宫,你如何脱身?”
“装病。”
他这身子骨,“肉眼可见”地差。
恰好在玄元节前旧疾复发,再次昏迷不醒,着实合情合理。
见他宽衣入了帐,十八娘眼珠子一转,有了一个好主意:“我让鹤仙吓吓你。保管什么御史登门,都叫不醒你!”
想到鹤仙的骷髅脸,徐寄春面上平静无波,那只握拳的手却止不住地打颤:“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惜命,我怕她吓死我。”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你说的是人话吗?”
“你这人真好笑,我说的自然是鬼话啊。”
“你敢把她招来,我就敢死给你看!”
“胆小鬼。”
十八娘在心里闷闷地骂了一句,可脸上的笑意却堆得明媚,声音也放得又软又糯:“行行行,徐大人。我帮你盯着御史,替你望风,如何?”
“你总算做了件像人的事。”
“……”
经过两日休沐,今日刑部众官依序踏入大堂。
尚未列班,便见两名男子在大堂入口互相揪着对方的前襟,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
徐寄春踩着点卯的最后一刻赶到,在卯簿上草草留名,便匆匆跑进刑部。
路过大堂,人影纷乱,吵嚷声震耳欲聋。
他越过攒动的人头向内一扫,一眼认出其中一个男子是王二。
诧异之下,他分开众人,挤到王二跟前:“王二,你怎会在此处?”
前日的穷书生摇身一变成了刑部官员?
王二瞪大了眼,抓耳挠腮,一时语塞。
旁侧久候的洛水县尉见状,忙代为陈情:“启禀大人。此人名王二,昨日自行将案犯陈铁押至县衙,声称陈铁便是拐卖其妻莫氏的真凶。”
提及“真凶”二字,王二如梦初醒,抬手指向对面男子:“大人,当日拍门谎称妻子难产的男子,正是这陈铁!”
陈铁一听这话,气得脸都歪了:“胡扯!我都没成家,哪来的妻子难产?”
他真是倒了血霉!
昨日好不容易进趟城,午后正要从上东门出城归家。谁知斜刺里猛地蹿出一伙人,劈头盖脸就诬他是拐子。
不等他反应过来,这伙人已架起他往洛水县衙拖。
徐寄春:“王二,你没认错人?”
王二斩钉截铁地回道:“就是他!”
县尉犹豫着挪步上前,躬身禀道:“大人,经查陈铁并未娶妻。可蹊跷的是,莫惠君失踪当日,确实跟着他出了城,目击者不下三五人,包括上东门的门卒。”
陈铁连声叫屈:“你们说的那个日子,发生了什么事,我真不记得了!”
关于正月初九的一切,他忘得一干二净。
他只记得,正月初八那日,自己怀揣几贯铜钱进城入赌坊,之后便人事不省。再睁眼时,身下是冰硬的草垛,四野空茫,杳无人迹。
而怀中的铜钱,已不知去向。
烧尽的纸钱灰被风卷起,沾了他一身。
他以为有人劫财,连滚带爬地跑了。
“还我娘子!”王二一声暴喝,人已扑到陈铁身上。陈铁一边慌乱招架,一边扯着嗓子喊,“冤枉啊,我真没见过你娘子!”
陈铁的喊冤声在肃静的大堂回荡。
徐寄春鬼使神差地问道:“正月初九,你从何处醒来?”
陈铁:“孩儿塔!”
“孩儿塔?”
“对,丢死婴的孩儿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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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前世小剧场→《谁来帮帮我啊?》
永和十六年八月,良辰吉日。
三拜礼成,红绸相系。
戌时末,武飞玦昂首阔步,踏入婚房小院。
婚房门外,妹妹武飞琼与妹夫陆延祯各站一边,好似两个门神。
见他正要推门,武飞琼强忍住笑意,递上一张红纸:“大哥,对上这句诗,才准进。”
武飞玦自信满满地打开,又一把合上:“二妹,我是不是亲哥?”
武飞琼笑了笑:“不是。爹说嫂子才是我亲姐。”
“……”
辜霜英出的上半句诗是:天地风尘三尺剑。
婚房院中有一方石桌,上面摆着一套笔墨纸砚。
武飞玦拿着红纸,坐到石凳上苦思冥想。
新婚燕尔便当众受挫于夫人,这已是天大的委屈。
偏偏他那不省心的妹妹也不好好守门,竟闲庭信步般踱了过来,笑吟吟地补上一刀:“大哥,嫂子说了,准你找个帮手。”
武飞玦拿起笔,犹豫半晌又放下。
他肚子里那点墨水,怕是想个一年半载,都难想出一句令辜霜英满意的诗。
为了不让辜霜英久等,他决定找个帮手。
今日婚宴,来者众多。
他头一个盯上的人是妹夫陆延祯的弟弟,有京城第一才子之称的陆延禧:“小四,你过来,为兄考考你。”
陆延禧在后院闲逛,冷不防被武飞玦拽去角落,只为对诗。
他不解道:“你不去洞房吗?”
武飞玦绷着一张脸:“为兄方才灵光一现,想出此句,只苦于对不出下句,食难下咽啊!”
陆延禧看了一眼纸上的诗句,又瞥了他一眼:“你能想出这句诗?”
“……”
陆延禧思忖片刻,想出一句:“乾坤俯仰两行诗。”
得了指点,武飞玦赶忙跑去婚房外。
一句诗高声念完,婚房的门依旧紧闭。
武飞琼摊手:“大哥,嫂子让你再想想。”
一句诗折腾到亥时末,来客全被武飞玦找了个遍。
诗念了数十遍,武飞琼的那句“不行”听了数十遍。
无奈之下,武飞玦骑马出府,直奔修业坊谢宅,将门拍得震天响:“亭秋!”
谢元嘉(实为谢元窈)从梦中惊醒,茫然起身去开门:“怎么了?天塌了吗?”
武飞玦咧嘴傻笑:“劳你帮我对句诗。”
谢元嘉:“……”
得知来龙去脉,谢元嘉无语道:“你几斤几两,韫秋难道不知?她逗你玩儿呢,你越找人对诗,她越不让你进门。”
武飞玦:“那我该怎么办?”
谢元嘉:“你随便念一句你写的。”
“可我写的是……吃饱喝足倒头睡……”
“挺好的。快去念吧。别耽搁洞房。再见。”
啪——
大门关紧。
武飞玦半信半疑地骑马回家。
再次站到婚房门外,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念出自己对的下半句。
武飞琼扑哧一笑:“大哥,你这点文采,还不如二郎。”
他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进士,怎么就不如武夫陆延祯了?
“二妹,让他进来吧。”
武飞琼与陆延祯牵手离开,武飞玦迅速推门而入:“韫秋,我来了。”
“你写的那份婚书,我已过目,文理不通,词句鄙陋。趁今夜月明,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