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巧言令色的女子!”
他们十指相扣,一路晃着手回到恭安坊。
钟离观与独孤抱月不日成亲,清虚道长忙得团团转,连徐执玉也被请去一同张罗。
行至徐宅门前,十八娘与徐寄春脚步未缓,径直朝前走去。
宅中,清虚道长与成华真人手持拂尘立于檐下。
二人一面气定神闲地指挥钟离观张贴喜字,一面以拂尘为剑,袖袍翻覆间缠斗不休。
对此情形,十八娘与徐寄春早已司空见惯。
彼此对视一瞬,便各自忙活去了。
徐寄春快步走向钟离观,伸手帮他稳住摇晃的椅子。
十八娘立在院中,观两位道长你来我往斗法正酣,看得津津有味,一时竟挪不开眼。
吱呀——
婚房西窗被推开半扇,徐执玉探身招手:“十八娘,到屋里来。”
十八娘敛起看热闹的心思,一溜烟跑进房中。
婚房已布置妥当,诸般吉物一应俱全。
满室的红,深浅交叠。
只待三日后,一对新人入内,喜烛高燃,自此共许同心,永结连理。
“姨母的手真巧。”十八娘在房中转了一圈,细细看过每一处陈设,才笑吟吟地挽住徐执玉的胳膊,语气轻快却认真,“姨母,我和子安今夜有事想与你说。”
徐执玉眼底含着温柔的笑意:“嗯。姨母也有事,正想同你们说说。”
“我和姨母果真心有灵犀一点通。”
“傻孩子,一家人自然心意相通。”
是夜,明月高悬,照彻归途。
徐宅西厢内烛火微明,三人对坐,各怀心思。
徐执玉眼帘低垂,指尖反复抚弄袖口的一道旧褶。
一段长久的安静过后,她抬起头,目光静静地落在对面两人身上,唇边的笑纹加深了些许:“我想回家了。”
她要说的事,仅两件。
第一,近日天候转暖,路上好走,她决意二月廿二动身回横渠镇;第二,她希望徐寄春与十八娘尽快成亲,好了却她的一桩牵挂。
“我已问过道长。他说若你们不嫌弃,大可与小观小月挤在一日办了,喜上加喜。”徐执玉双手一摊,脸上露出几分无奈,“我离镇上京前夸下海口,此番定要亲眼看着子安娶妻成家才回去。你们就当是帮我圆个面子,好不好?”
十八娘茫然无措地看向徐寄春,却见他神色如常,似乎早知此事。
她浑身一颤,眼泪夺眶而出:“子安,是因为我,对吗?”
伸冤之路仇敌环伺,杀机四伏。
徐寄春若要陪她搏一个公道,便不能有任何软肋。
所以,徐执玉必须走。
回到横渠镇,远离所有的纷争与危险。
如此,徐寄春便不必在至亲与挚爱之间,痛苦抉择。
徐执玉握住十八娘的手,用帕子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珠,嗔怪道:“净说傻话,姨母早想回家了。偏偏你们把好日子定在三月,牢牢拴住了我的归心。”
回家的念头,在心底疯长过千百回。
京城锦绣成堆,千好万好,却终究不是她的家。
此回入京,她看着儿子身旁有人相依相伴,已觉心满意足。
今时今日的光景,是她当年仓皇逃离翁山县时,连做梦都未曾奢想过的圆满。
昨夜听完相里闻所说,她便知徐寄春已拿定了主意。
她的儿子像极了她,也像极了她爱过的人。
孤勇果决,敢为心爱之人赴险。
可她既觉宽慰,又止不住地心慌。
眼前仿佛又见当年,祝长右将她推上那匹奔往生路的马背。
她走远了,他却永远留在了原地。
此后阴阳两隔,相思无寄。
那一句哽在喉间多年的道别,以及满心的遗憾苦楚。
她等了二十余年,才算盼来一个说出口的机会。
她怕,怕极了。
怕十八娘与徐寄春重蹈覆辙,落得同样生死相隔的结局。
她理解并支持儿子的决定。
但在离开之前,她想亲眼看着他与十八娘拜堂成亲,守着这桩喜事落定,给她与祝长右那段未能圆满的旧梦一个交代。
徐执玉轻点十八娘的眉心,低声软语哄道:“好十八娘。三日后成亲,你说好不好?”
十八娘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见她应下,徐执玉这才推了徐寄春一把,笑骂道:“瞧你这胆子,有事不敢当面跟我讲,倒会躲在后头支他传话。”
徐寄春眼神飘忽,小声辩解:“他反正有话与您说,顺嘴的事……”
“什么他?那是你爹!”
“他不也没把我当儿子吗?”
“你走,我瞧你不顺眼。”
徐寄春憋着一口闷气走了,边走边与十八娘嘀咕:“你评评理,他可曾唤过我一声儿子?”
每回碰面,不是冷冰冰一句“那个”,便是硬邦邦一个“喂”。
跟块木头一样,连一声“子安”都喊不出口。
听着他酸气与傻气交织的抱怨,十八娘脚步一顿,猛地回身冲进徐执玉的房中:“姨母放心,我一定会守好子安!您先去横渠镇,此事一了,我们立刻回去找您!”
她用力抱着徐执玉,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自己的承诺。
徐执玉含笑应道:“好,姨母信你。”
徐寄春默然走上前,张开双臂,将他的至亲与挚爱,一并拥入怀中。
墙上是他们合而为一的影子。
面目模糊,却浑然一体,坚不可摧。
婚期仓促提前,十八娘与徐寄春只得连夜张罗内外诸事,再无片刻闲暇。
翌日,徐寄春策马赶往刑部,将先前的病假文牍撤换,改呈婚假之请。
闻知他两日后成婚,武飞玦手中茶盏一晃,半盏热茶尽数从口中喷了出来:“你的未婚妻不是在老家吗?况且算上今日,不过三日光景,如何来得及?”
徐寄春搬出一早备好的说辞:“回大人,原本婚期便定在下月。她既提前来了,下官想着择日不如撞日,早些将喜事办了。”
武飞玦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行,你回去吧。”
“多谢大人。”徐寄春耳根微红,有些局促地补充道:“只是婚宴由师长操办,仅是家宴薄酒六席。若去晚了,恐怕连末座也难求……”
“……”
好歹也是朝廷命官,婚宴竟寒酸至此。
武飞玦侧过身,没好气道:“那本官还去不去?”
徐寄春:“下官已为您与明也留了席位。”
武飞玦眼风一扫,心下霎时了然。
这场婚事,徐寄春不欲声张,更不愿惊动官场同僚。
“你眼下分身乏术。”他大掌一挥,朗声道,“罢了,本官替你知会明也。”
“有劳大人。”徐寄春躬身一揖。临出内堂前,他又折返回去,“大人,敢问武公可在府中?”
武飞玦闻言微微一怔,摇了摇头:“前几日,家父与荣国公结伴去凤城寻水垂钓。这一去,少说也得一个月。”
一个月?
他和十八娘等得起。
徐寄春拱手谢过,转身箭步如飞走出内堂。
徒留武飞玦盯着他的背影,与面前案上的杯盘狼藉,自言自语:“这也太急了……”
昨夜寒风吹彻官署,廊外红梅不堪风劲,落得满地碎红。
徐寄春信步其间,一身清俊与满地梅色相映,步履轻快得似一阵风。
仲春二月,绿萼梅初绽。
虬枝疏朗横斜,一朵朵凝碧含绿的花苞犹带寒霜,暗香随风浮于庭院廊间。
出宫前,徐寄春特意绕至官署深处的庭院,折下一大捧绿萼梅抱在怀中。
这一日洛京城天光晴和,定鼎大街人来人往。
不少人惊鸿一瞥,见一位身着绯红官袍的俊美官员策马而过。他眉目温润含笑,身后马鞍侧悬着一捧青白错落的绿萼梅。
一人一骑行过长街,来往之人或惊或叹,道旁絮语顿歇,尽皆侧目。
这捧绿萼梅,被徐寄春匀作两束。
一束置于西厢窗沿,另一束则插入东厢窗前案上的白瓷净瓶中。
两厢窗前,便各有了一簇青白花影。
还阳第一夜,十八娘贪恋春宵,与徐寄春痴缠半宿,直至力竭方相拥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