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覆青气,七窍流血,系中毒而死。
仵作剖尸细验此人腑脏后,得一新论:“腑脏色变,非一时之毒。致命之由,实为宿毒骤发。”
早在半月或更早之前,致命的毒便已暗藏于脏腑间。
无论二月十九夜的杀局成与不成,他注定会死在三月五日。
这是幕后真凶,提前为他定好的死期。
听闻蒙面人的死因,十八娘冷笑道:“难怪文抱朴有闲心与人论道,原是早留有后手。”
徐寄春:“无妨,刑部近日已查得一个邪道的行踪。”
“谁?”
“文抱朴的师弟,灵峰。”
蒙面人死后的第六日,徐宅门响。
叩门声不疾不徐,三响而止。
十八娘循声跑去应门,门外空空如也,一张纸被遗落在门槛处。
纸上仅四字:故人故地。
酉时一刻,徐寄春归家卸去官袍,改换一身常袍。
酉时二刻,十八娘一路引着他,前往故地。
宣教坊,九圣宫。
观中供奉九圣,主一地祸福与水土之吉。
三月正是农桑忙时,观中人来人往。
乡民们步履匆匆,将田间生计的焦灼,化作手中明灭的香火,只盼九圣保佑,时和年丰。
十八娘与徐寄春穿廊过庑,直至观中深处一处香火寥落的山神殿。
殿门在身后闭拢,天光被隔绝在外。
十八娘于昏暗中站定,摘下帷帽,望着山神像轻声探问:“一别经年,不知夫子昔日所许之宏愿,今日可曾得偿?”
“天下已安,宏愿得偿。只知己早逝,无人共语,此乃半生之憾。”
“为何不是一生?”
“她又活了。”
武太傅背着手从山神像后转出,哭笑不得道:“前些日子,明也找来凤城,非说你活了。老夫打了他一巴掌,斥他神志不清,胡言乱语。为这事,他已足足五日没与老夫说一句话。”
十八娘:“明也最好哄,您送串糖葫芦准成。”
武太傅缓步走到她面前,平静地端详她,忽而一声长叹:“去年,明也红着脸告诉老夫,他有了心上人。老夫欢喜了好几日,以为终于能了却一桩心事。唉,谁知……”
谁知到头来,外孙爱上了弟子。
且在这场情局中,一败涂地。
武太傅关切道:“明也既能见鬼,你为何不早些让他传话?”
十八娘低下头绞着手指,勉强挤出笑来:“我那时魂魄不全,忘了前尘往事。还阳后,我才找回记忆。 ”
“说吧,你找老夫做什么?”
“夫子,我想知道,当年害死我的真凶究竟是谁?”
“你认为是谁?”
“陆方进,文抱朴。”
“亭秋,时至今日,你竟只查出陆方进与文抱朴吗?”
第134章 十八娘(一)
山林川谷丘陵, 能出云为风雨。
谓之山神。
大殿中央,泥塑山神像高逾一丈许,面容威严, 目含慈悲。
他身披兽纹锦袍,腰束玉带,右手持玉圭,左手按膝。
座下伏一瑞兽,青毛覆身, 似豹似虎。
东西两壁,山神腾云驾雾巡行四方山岳, 随从仙官手持幡幢,风吹仙袂飘飘举。
风从殿门漏入,拂动神前素色布幡。
炉中香篆将尽未烬,唯余烟袅袅萦回, 模糊了神像悲悯的轮廓。
十八娘望着那尊庄肃的山神像,一字一句, 道出她反复推敲了二十余年的真相:“陆方进因发觉我在暗查侯方回旧案, 恐东窗事发。他指使长媳许须曼,暗中勾结申美人,授意她以秽乱宫闱之名诬陷我。事后为绝后患, 更命文抱朴囚我魂魄, 令我永世不得超生。”
听完她的话, 武太傅面上无波无澜,闭口无言。
静默在蔓延。
半晌,徐寄春低声纠正道:“十八娘,不对。”
十八娘闻声看向他:“何处不对?”
徐寄春眼底浮起深切的不忍,声音沉了下去:“你忘了吗?黄衫客说, 许须曼早在你死前半年,便已频繁入宫,探望申美人。”
十八娘:“或许是陆方进筹谋已久,设局除我。”
徐寄春平静地与她对视,缓缓摇头:“十八娘,你死得太容易了。”
他与她,同是被污私德有亏。
燕平帝处置他,犹循律法。
先软禁在宫中别院,再明诏三司彻查。
可当年的谢元嘉,却只得一道急诏与一盏鸩酒。
从始至终不曾惊动一府一衙,连一丝辩白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之间的命运差别,与仇敌的手段无关。
而在于……
天子。
十八娘浑身一颤,求证似的看向武太傅,泪光盈睫,字字艰难:“夫子,先帝才是主谋吗?”
武太傅并未立刻作答,只将袍袖一挽,再从香案旁取香一炷,就烛点燃,敬置炉中。
满室浮尘,香头明灭数次。
青烟浮升,绽出一点暗红星子,映于素壁。
做完这一切,他方转过身,眼睑沉沉垂下,仿佛不愿见证自己即将吐出的言语:“亭秋,杀你者,不是陆方进,而是先帝。”
十八娘急迫地追问:“为何?”
她只是刑部郎中,位卑言轻,于这煌煌帝京不过蝼蚁,何曾敢逆龙鳞?
纵是私下谋反暗图大事,亦从未敢动弑君之想。
她疑心过先帝或是凶手之一,却百思不解。
一个命如草芥的小小郎中,如何值得九重之上的天子,设下如此诛心杀人的毒计?
“一个昏君,欲诛一个微末臣子,何须名目?”武太傅拂袖而笑,初是低笑,继而抚掌大笑,“若你非要执着一个答案。你活在世上,入了他的眼却碍了他的意,这就是缘由。”
他的笑声在空寂的殿宇间回荡。
明明在笑,却比哭更苍凉。
十八娘僵立在原地,苦思无绪。
徐寄春上前一步,拱手问道:“武公,晚辈有一事不明。您为何出面游说,举荐文抱朴为天师观主持?”
据他暗中查明,当年举荐文抱朴执掌天师观的四位官员,除却陆太师,余下两人实为武太傅亲自登门游说。而曾祭酒素来崇佛厌道,竟也递上一纸举荐文书。
“因为老夫要他死。”
“他是谁?”
“先帝,晋弘。”
很多年前,武太傅视杀人为世间至难之事。
直到他耗费十三年光阴,终于无声无息地“杀”死一个人。
他才恍然,原来杀人是这世间至易之事。
简单到,他甚至不需要举起刀,只需每日醒来,张张嘴,好好活下去。
徐寄春不明所以:“您利用文抱朴杀了先帝?”
一个方外道士,如何行弑君之事?
神像巍巍,烛影摇红。
武太傅抬手指向山神像的眉心:“你可知,那是何物?”
山神面阔目沉,眉心正中天一点凸红。
那一点红,浑圆如珠,殷赤如血,不偏不倚嵌入双眉聚处。
徐寄春如实回答:“朱砂。”
武太傅负手而立:“朱砂之物,食多必死。”
道士进献丹药,在前朝并非奇事。
可先帝岂是痴愚之人?
丹药久服,必头痛欲裂。
此等煎熬,他岂会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