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个青衫举子站起来,仰面直视他。
举子怒目圆睁,厉声高喊:“圣上!学生要揭发兴州刺史俞寿,收受贿赂!”
那年恩科三甲的名姓,先帝已记不真切。
唯当日他被举子惊得失足摔倒的狼狈,以及后世言及永和十六年,只道兴州舞弊而无恩科之憾,如一根尖利的刺,反复锥刺着帝王的心。
历经半年,兴州舞弊案查清。
自此,申美人心中积了怨,先帝眼底生了恨。
不知何时何日,先帝无意间得知点拨鬼魂庄晦者,乃是谢元嘉。
一个毒计,噬血生根。
再得谢元嘉之血滋养浇灌,终是疯长为蔽日凶木。
妖枝缠骨,血荫滔天。
陆方进自诩精心布局,借先帝这柄刀除掉了谢元嘉。
殊不知,先帝才是借宠妃一言,权臣一手,将谢元嘉这根心头刺连根拔除。
后世青史,史官执笔。
这笔枉杀忠良的血债,只会归罪于权臣构陷或妃嫔谗言。
而他,永和帝晋弘。
自是圣明无过,清名无瑕,不染尘埃。
先帝与武太傅用了同样的法子。
以唇舌为剑,杀人于无形。
第135章 十八娘(二)
“他就为了这个杀我?”
“对, 仅仅只是为了这个。”
十八娘虽摇摇欲坠,骂声却中气十足:“他果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昏君!夫子,我们当年谋反, 没有错。”
“你的疑惑,老夫已为你解开。”武太傅缓步踱至斑驳的山神像前,伸手拂去泥像上厚厚的积尘,“而老夫的疑惑,你尚未作答。”
弑君十三年间, 每觉心力将竭,他会独自来这荒寂角落枯坐。
最知他宏愿的两个弟子。
一个化为白骨, 一个只剩空棺。
静坐中,真正的谢元嘉总会浮现,双目泣血,一言不发。
当年, 谢元嘉深揖一礼,将妹妹相托:“吾妹元窈, 今日托于夫子。”
他曾郑重应允, 一诺千金:“自当竭力。”
后来,他迟了一步。
那句承诺,成了永世无法偿还的债。
所幸, 她又活了。
“亭秋, 你找老夫做什么?”
“伸冤!”
十八娘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面前:“夫子, 我要伸冤!”
杀人者,必偿其债。
不管是陆方进,还是先帝。
武太傅目光慈爱:“你为何找老夫?”
十八娘:“此案涉及先帝,我需要您说动圣上。”
倘若燕平帝一见旧案涉及先帝,为全孝道名声便压下不查, 她岂非功亏一篑?
武太傅抚须应下:“行,老夫为你一试。”
十八娘莞尔一笑:“多谢夫子。”
一旁的徐寄春仍在琢磨那桩旧案:“罪名千万,先帝为何偏选‘秽乱宫闱’?”
不惜往臣子身上泼此等脏水,诬其与后宫有染。
先帝此举,所求为何?
再者,许须曼与申美人往来已有半年。
这长达半年的布局,先帝到底在等一个怎样的契机发难?
徐寄春的疑惑,今时今日注定无人能答。
一如十八娘,早知先帝昏聩,却不知那身衮衣绣裳裹着的帝王,内里竟已朽烂至此,卑劣如斯。
什么天命所归的圣人?
不过是个贪婪怯懦的小人。
闭门鼓声穿透暮色,催促着满城夜归人。
连日奔波回京,武太傅眼窝深陷,满面风尘。
他朝二人挥了挥手:“且回。来日方长,一步一步来。”
三人在殿中作别,各奔东西。
十八娘与徐寄春牵手走向门外天光,武太傅独自步入深处阴影。
殿门近在咫尺,身后传来一位老者的声音:“亭秋,你怪夫子吗?”
怪夫子权柄在握,却坐视你沉冤莫雪。
怪夫子明知陆方进与文抱朴是凶手,却纵其安享尊荣。
怪夫子为成大业,亲手将文抱朴推向高位,任其害了无数无辜。
功成之日,亦是罪业加身之时。
十八娘认真想了想,回道:“夫子,此事我亦曾困顿。子安说,我救的仅是那条当时之命,至于那人日后的善恶,非我当日所能预知,非我当尽之责。”
她相信武太傅努力纠正过。
毕竟,连她最初也未能窥见陆方进与文抱朴之恶。
陆家根系盘错,若武太傅在得势之后,便大肆罗织罪名,行抄家灭族之事。
这与先帝的所作所为,又有何异?
“夫子,我从未怨您。”十八娘回身快步走到他跟前,正色道,“若您心觉有愧,前路尚长,犹可追补。”
“每回瞧见大郎伏案专注的样子,老夫总会想起你。”武太傅轻轻颔首,忽而话锋陡转,拂袖骂道,“若闻其妄言,老夫便负手而去,图个眼不见心不烦,耳根清净。”
十八娘:“兄长当年,本已打定主意远赴边关。全是为了您与韫秋阿姐能四方游历,才甘愿留在京中为官。”
武太傅嘴角一颤,嗤道:“他去军营,怕是只能当挥勺的火夫。”
闻言,十八娘与徐寄春双双捂嘴,笑得肩膀直颤。
武太傅面上有些挂不住,连连摆手:“莫声张。否则外孙恼了,儿子再一赌气……老夫回府,跟前一左一右俩闷葫芦,还能找谁说话?”
十八娘与徐寄春笑眯了眼。
“亭秋。”
“嗯。”
“你记住,当年是我们赢了。”
殿门洞开,夜风拂面。
外间日影尽退,新月窥檐,夜至。
归途上,一日劳碌后的人间声息清晰入耳。
寻常人家晚膳已罢,或阖家闲话,或于院中走动消食。
十八娘银牙紧咬,骂了先帝一路。
徐寄春便也柳眉倒竖,陪着她骂了一路。
直到词穷句尽,只剩嗓音喑哑的调子,才忽而止住,相视一笑,竟比方才骂人时更畅快几分。
十八娘捂着肚子,可怜巴巴地嚷:“做鬼时,我从不觉饿。”
徐寄春失笑,捏了捏她的手指:“行,我这两日休沐,你想去哪家酒楼?”
“先去南市的催雪楼,再去淘淘书?”
“那本《象山县志》?”
“嗯!”
前些日子,徐寄春以查案为由,上疏奏请查阅柳州诸县志。
昨日,燕平帝御笔亲准,徐寄春即刻前往弘文馆调阅。
一查方知,那卷录有柳州匪乱的《象山县志》,早在二十一年前,便已不翼而飞。
据查,原是院内典书贪利,私携数卷古籍出宫变卖。事后古籍追还,唯独《象山县志》一卷因无人问津,竟被典书顺手塞进灶膛,付之一炬。
典书既自尽,此书无副本又非珍籍,弘文馆便未曾再行补录。
横竖一本蒙了尘的县志,丢了也就丢了。
如今四海升平,无人会记起胜光四十三年,柳州象山那场平匪的战事。
好在,虽寻书未果,馆主却指了一条明路:南市书肆浩如烟海,或可辗转觅得《象山县志》残卷。
十八娘明知故问:“那典书倒是奇了,满库珍籍不取,偏顺走一本无用的县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