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竖死无对证,是非黑白,由他说了算。
“簌簌。”
沉思间,十八娘被一声低唤惊醒。
顺着贺兰妄的目光看去,她看到站在道旁的温洵。
数日未见,他颓唐不少。
见她目光落来,他费力地扯动嘴角:“我有话想与你说。”
“不想听。”
十八娘拒绝得干脆。
鬼知道是温洵找她叙旧,还是穷途末路的文抱朴想杀了她灭口?
温洵跟上来,与她隔了三五步远近:“一句,就一句。他们已去抓师父了,我也快了。这句话,权当诀别之语,容我亲口告诉你,好不好?”
总归在地室里共处二十余年,十八娘终究松了口:“行吧……”
贺兰妄叫来鹤仙,一左一右护着她。
一行二人二鬼,结伴出城上山,登上了邙山一处危崖。
立于崖边放眼望去,但见山道间人马往来如织,声势如潮。
崖畔风急,袖袍翻飞。
温洵负手站定,并不回身:“这回我真没骗你。我今日先将师父缚于暗室,报官后才去找你。”
十八娘站在十步外:“你想对我说什么话?”
温洵:“我偷听到你与道长交谈,你在找一个叫‘侯方回’的鬼吗?”
十八娘:“算是吧。”
温洵:“他还在世。”
“你怎么知道?”
“师父时常借我的眼睛,替陆太师找侯方回。我看不到,他们自然找不到。”
十八娘眼睛一亮:“我猜对了。”
身后那句话语带着笑意随风传来,温洵亦随之笑起来:“你每回都猜对了。”
远山如墨,云雾在山腰缠缠绕绕。
天光正在下沉,西天烧起一炉熔金。
回城路远,今日又未乘车马。
十八娘归心似箭,频频回望城门方向,催道:“你想说什么?”
温洵孤身立在崖边,探身看向崖下云雾幽深之处。
须臾,他慢慢转身站定,抬眸与她相视:“簌簌……”
语至半,却未续。
隐隐约约,一丝不安浮上心头。
十八娘再次望向温洵,一边小步向前走,一边温言安抚道:“你别做傻事。我问过子安了,你最多算帮凶,罪不致死。”
温洵:“容我再骗你一回吧。”
十八娘朝他伸手:“温洵,你过来!”
“我今日想说的话是三句,不是一句。”
“簌簌,对不起。”
“簌簌,我爱你。”
“簌簌,再见。”
三句话说完,他纵身跃下。
耳畔冷风灌耳,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为人所操控一生,步步不由己。
唯此一死,由心。
长风卷起残云,崖边人影转瞬被下方雾气吞没。
空谷寂寂,唯余一句撕心裂肺的呼喊,在山中回荡:“温洵——”
第140章 十八娘(七)
日头一坠, 天光便收得快了。
初始漫天赤霞,俄而风移影动,赤淡作紫。
紫又转暗, 成了青灰。那青灰越叠越多,直至满目灰蒙。
昏暝四合,星子初垂。
最后一抹光,灭了。
戌时一刻,徐寄春从刑部官署策马而来, 沉默地跟着鹤仙上山。
四下安静极了。
他的心上人,孤零零地抱膝蜷坐在枯树之下。
她的身影缩成小小一团, 如崖边孤石。
他缓缓走近,在她身侧蹲下,张开双臂将她整个圈在怀中:“十八娘,我来接你回家。”
闻言, 十八娘浑身一颤,压抑许久的哽咽终于从齿缝间逸出。
她回身扑进他的怀中, 放声大哭:“子安, 温洵跳崖了……”
风声呜咽如泣,却掩不住怀中人的悲泣声。
徐寄春将她拥得更紧些,轻轻晃着, 掌心一下一下抚过她颤抖的背脊:“有人送密信至京山县衙, 信中称文抱朴藏在天师观的地室中。衙役与金吾卫闻讯赶去, 见他被人打昏在地,手脚俱缚。他醒后,大骂温洵是白眼狼……”
天师观祖堂内,藏着一间不为人知的地室。
入口隐于牌位之后,仅文抱朴一人知晓。
若无温洵告密, 他今夜本可借塔陵密道悄然遁走。
神不知,鬼不觉。
从此江湖路远,再无人能寻。
可惜,温洵抢在了他前头。
今日一早,他探头望风,一记闷棍自后袭来,登时不省人事。
等他挣扎着醒来,衙役与金吾卫环伺四周,已成插翅难飞之局。
不过一瞬,他便知打晕他、又出卖他行踪之人是谁。
他的好弟子。
与他一同消失在观中的温洵。
徐寄春:“回家吧。”
十八娘靠在他怀中,重重点了点头:“嗯,回家。”
他们摸黑下山骑上马,踏上归家的路。
无边的浓黑在眼前铺展,无尽的疾风从耳边掠过。
贺兰妄与鹤仙,隔着一马二人吵架。
归途寂寂,渺无人迹。
唯错落的马蹄声与断续的争吵声,一路伴着夜归人入城。
“你们别吵了,我正伤心呢。”
“你闭嘴!”
“……”
十八娘擦干眼泪,气鼓鼓地扭过头,小声骂了一句:“两个讨厌鬼。”
心上人在前,挚友在侧。
胸中那点酸楚,竟也在这安静又热闹的陪伴中,渐渐消散了。
她想,她会去陟岵寺为温洵燃一盏莲灯,盼他来世过得好些、再好些。
莫要遇到狠心的爹娘,莫要遇到无心的师父。
还有……莫要遇到她。
愿他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彻。
“温洵,我祝你投个好胎!”
话音未落,周遭便有了回应,一句接一句——
“谁啊?”
“谁大晚上乱喊!”
“我夫人。”
“你夫人是谁?”
“十八娘。”
最终,他们被四邻的骂声送进家门。
甫一掩上门,十八娘气得伸手轻戳徐寄春的脑门:“呆子!傻子!哪有人干坏事,还自报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