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讲吧。”秋瑟瑟爬到床上,脸蛋通红,满怀期待。
徐寄春在床边坐定,眉头蹙了又展,在肚中翻来覆去搜刮半晌,才哑声开了头:“昔有一兔,居于山林之间……”
故事讲到一半,秋瑟瑟瘪着嘴酣然入梦。
徐寄春蹑手蹑脚出门,朝对向房顶挥了挥手。
十八娘飘到他身边,为秋瑟瑟的无礼道歉:“子安,对不起。她年纪小脾气大,被我们惯坏了。”
徐寄春:“无妨,她挺好哄的。”
时辰尚早,秋瑟瑟睡得正香。
徐寄春拖来长凳,摊开仵作的手札,十八娘挨着他坐下。
一人一鬼头挨着头,凝神细看。
手札中所记的马氏夫妇死因,与参军所言大差不差。
陶庆娘被一刀割喉,而马四喜浑身上下遍布二十一道长短不一的刀伤。
“我记得,那对人腊身上,似乎这处也有伤痕。”十八娘指着验尸图格上的一处标记。
早知这案子的破案关键在那对人腊身上,她当日就该好好看一看摸一摸。
一个猜测浮上心头,徐寄春收起手札,盘算着明日去趟义庄,仔细验看过尸身,再作论断。
午后风是有的,却懒散无力。
夏蝉嘶鸣,徐寄春仿若未闻,目光落在院中水井处,无波无澜地问道:“你今早哭过吗?”
十八娘:“嗯。我一睁眼看到一箱金元宝,高兴得哭了。”
“若你喜欢,我改日再送你一箱。”
“子安,够了。还有,其余东西不必送了,我房里很小,堆不下。”
“好。”
秋瑟瑟一觉睡至酉时末,满足地伸了个懒腰。
外间隐约传来说笑声,她轻手轻脚溜到门后,拨开半寸门缝偷看。
原是十八娘在听徐寄春讲鬼故事。
十八娘胆子小又想听,一会儿捂耳,一会儿捂眼。
秋瑟瑟死死捂住嘴巴,却还是“噗呲”笑出声。
十八娘听到笑声,气不打一处来:“秋瑟瑟,走了!”
“子安,明日见。”
“子安哥哥,明日见。”
“你明日还来?”
“小气鬼,我偏要来。”
秋瑟瑟动如脱兔,跑得极快,十八娘在她身后急追。
待踏进浮山,秋瑟瑟总算安静下来,乖顺地伸出小手,勾住十八娘的手指:“子安哥哥是好人。”
“你如何看出来的?”
“阿箬告诉我:若有人肯耐心给小孩讲故事哄小孩睡觉,那他定是好人。”
十八娘:“算你有脑子。”
秋瑟瑟:“我本就比你聪明,比你胆子大。”
“你别以为我不打小孩鬼!”
今日的浮山楼前,站着一个冷若冰霜的女鬼,双手各攥着一串糖葫芦。
见到一高一矮两个鬼影归来,她一把将糖葫芦硬塞进二鬼手中:“他送你和瑟瑟的。还有一个纸人,我拖去你房中了。”
拖?
十八娘顾不上糖葫芦,一路哀嚎而去:“啊,我的纸人!”
纸人搁在架子床上,十八娘一入房,便慌忙扑过去查看。
很好,并无损伤。
她抱起纸人端详,才惊觉这纸人与寻常的不同。
不仅高逾常人,而且眉眼描摹得精细如生。
只是这模样,全然不似温洵。
“这纸人,怎么像子安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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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小人国(七)
当夜,十八娘在床上辗转反侧。
每每翻身,她总会与酷似徐寄春的纸人对视。
前半夜,她抱着纸人安慰自己:“没事,许是子安画错了,我就当他是温道长吧。”
后半夜,她拖着被子默默睡到地上,留纸人待在床上。
“怎么越看越像子安……”
“呜呜呜,我昨日该提醒子安的,都怪秋瑟瑟!”
沉沉夜色褪去,一声清越的鸡啼自山下的村落传来。
十八娘从地上爬起来,如往常一般站在床前穿衣。
穿到一半,她惊愕回头,见纸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后背。她赶忙拽过被子,将纸人从头到脚蒙了个严实。
纸人与真人等高,实在不好丢。
十八娘在床边枯坐半晌,只得小心将它挪至墙角,面壁站定。
等她安顿好纸人,秋瑟瑟推开门,探出个脑袋:“你还不走吗?子安哥哥今日不用上朝,会直接去义庄。”
“你倒从未喊过我十八娘姐姐。”
“你还从未喊过我瑟瑟妹妹呢。”
“……”
十八娘心知肚明秋瑟瑟整日尾随她的那点心思。
不过,相比楼中其他鬼,她倒宁愿小鬼秋瑟瑟跟着她。
“走吧。”
徐寄春在义庄外徘徊了半个时辰,总算等来吵闹的十八娘与秋瑟瑟。
照旧,一个站在他右手边,抱着手别过脸:“我今日不要和她说话。”
一个站在他左手边,仰着头告状:“子安哥哥,她把你的纸人丢在一边。”
吃里扒外的叛徒鬼!
十八娘眼神慌乱,气得牙痒痒:“我昨夜抱着纸人睡了半宿!今早没地方放,我才把它挪到墙边而已。”
闻言,徐寄春挺拔的身姿微微一僵,眼中满是愧色:“唉,十八娘,我画错人了。”
十八娘:“我就知道是你画错了。”
四下无人,徐寄春低下身,凑到她的耳边,承诺道:“我昨日作画时,一时忘了温师侄的相貌,便随意画了几笔。你放宽心,我今日一定认真画他。”
十八娘担心他操劳过甚,出言劝阻道:“不必急于一时,你有空再画。”
“儿孝母,自当劳而不怨。”
“……”
“子安,那个纸人特别像你。”
“看来我的画技已臻化境。”
停尸的义庄内,参军望着已腐的尸身,脸上是掩不住的无奈:“徐大人,马四喜尸首腐坏过甚,实难复验。”
恶臭熏天,徐寄春用手帕掩鼻,掀开盖在尸身上的白布。
马四喜面色污黯,浑绿的尸水混着暗红的血污,正从多处破损的皮肤流出。
“出去说。”尸臭味令人作呕,徐寄春疾步冲向屋外,扶着门框大口喘气,“才三日,尸身怎败得如此快?”
参军支支吾吾,说不出半句囫囵话。
徐寄春一记眼刀甩过来,刺得他一哆嗦:“回大人:万仵作初验后,两具尸身原置屋内阴凉处。前日,他因酒失职,其徒误将马四喜尸身作天花尸,移置院中曝晒两日。”
端阳过后,日头越发毒辣。
马四喜的尸身经过两昼夜的曝晒,腐败加剧,蛆虫初现。
昨日移尸时,众人发觉不对,已为时已晚。
参军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徐大人,虽尸身腐坏,难以复验。然初验剖检,经京兆府四位仵作共录,条陈详备,绝无疏漏。至于玩忽职守的万仵作及其徒,下官已行文责成,各罚俸三月。”
尸身坏了,人也罚了。
事到如今,徐寄春只能回头催促十八娘离开,却见她正招手唤他过去。
徐寄春捂住口鼻,信步走过去:“怎么了?”
十八娘:“尸身上多了几道伤。”
“伤?”
十八娘点点头:“昨日那卷手札上,写明马四喜身上有二十一道刀伤。但你方才掀开白布后,我留心数了数,他身上实则有二十六道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