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鱼儿,你再敢捏我的脸,我咬死你。”
“没大没小秋瑟瑟。”
“好了。”任流筝轻叩桌案,面沉如水,“我忙着算账,今日谁跟着她?”
黄衫客潇洒起身:“罢了,便让我这把老骨头挪挪步,去会会他。”
任流筝:“十八娘这几日起得早,你别又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呵!临危受命,吾何曾失手?”
自称从不失手的黄衫客,回房后一觉睡至午时。
等他在鹤仙与苏映棠的骂声中赶到宜人坊,昨日还满当当的宅子,今已空荡荡:“这小子不等我出手,竟然先跑了!”
徐寄春搬去了何处,十八娘没说,他们没问。
怕回去挨骂,黄衫客干脆背着手在城中漫无目的地乱逛。
逛至日哺,他总算在京山县廨附近,逮到鬼鬼祟祟的十八娘,身后跟着个唇红齿白的小白脸。他偷摸跟上去,听见她在说:“子安,快走,别让他发现了。”
“好个十八娘,我看你往哪里跑!”
一人一鬼结伴步出宽政坊,一路语笑晏晏进了邙山天师观。
因清虚道长的告诫,十八娘心里发怵,原本不想再进观。
无奈徐寄春称他深刻反思后,终于明白笔下温洵为何始终略欠几分神韵。全因上回入观,他没仔细看过温洵的眉眼。
纸人一事,因她而起。
十八娘只能咽下“不想去”,改口称“行,我陪你”。
至于那个不远不近跟在他们身后的黄衫客,十八娘其实早留意到了。之所以不理不问不回头,是因为她觉得很丢脸。
哪有已过不惑的老鬼,整日穿着花里胡哨的粉衫招摇过市!
跟人也不会跟。
猫着腰躲在他们身后三步远,一会儿念诗一会儿唱戏。
他越念越起劲,越唱越大声,她羞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上山路上,眼角余光不断扫到一个虬髯满面的粉衫男子,而身旁的十八娘兀自低头生闷气。徐寄春心下了然:“他也是你认识的鬼吗?”
“嗯,他叫黄衫客,生前是个盗墓贼。”
“文武双全,佩服佩服。”
黄衫客的《王风·采葛》刚念出半句,前头的十八娘与徐寄春并肩踏进天师观。
去见温洵前,徐寄春先去见了自己的上司武飞玦。
据远在许州的秦采蘩供述,除了秦融,朝中还有几位大官暗中行邪术。可惜吴肃已死,唯一的知情人秦采蘩只知他的钱财所在,不知官员的名字。
武飞玦昨日验看吴肃的尸身后,怀疑是其他官员为掩盖真相灭口,故而今日亲往天师观查探。
在观门外寒暄几句,徐寄春将自己的推测和盘托出:“不是杀人灭口,更像是替天行道。”
“已查过天师观所有人的行踪,无一人有疑。”武飞玦顿了顿,才沉声吩咐道,“刑部差事先放一放。皇陵重地突发命案,你明日前往查办。”
比起朝堂上的虚礼周旋与衙署中的案牍枯坐,徐寄春更愿奔走查案。
闻言,他眼睛一亮,当即欣然应下。
十八娘得知他明日要去皇陵查案,一脸神往:“我在城里飘了十八年,还从未进过皇陵呢。”
离温洵只剩几步之遥,徐寄春眸光一沉:“你若想去,明日我便在家等你。”
“我明日定早早来找你。”
“好啊。”
一人一鬼挪到温洵跟前。
十八娘粉面低垂,徐寄春向前探身,恨不得往温洵鼻尖上凑。
温洵心中不适想推开他,又顾及在场的十八娘,只好挺直脊背,纹丝不动地任他打量。
徐寄春:“多日不见,温师侄又长高了。”
温洵:“师叔也老了不少。”
徐寄春:“温师侄,师叔比你小三岁。”
温洵:“……”
十八娘小声低语:“子安,好了吗?”
徐寄春:“温师侄的绝世风姿,已深深烙印在我的心中。”
温洵:“……”
“温道长,再见。”耳尖泛起胭脂红,十八娘垂着眼帘轻轻点了点头,扭头便要随徐寄春离开。
“你如今叫什么名字?”温洵往前抢了半步,扬声喊住她。
“十八娘。”
“嗯。十八娘,我字亭秋。”
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化作温洵眼中翻涌的暗潮。
他僵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十八娘的身影融入远处的暮色,才无声启唇:“亭秋簌簌,凭栏听风,山青一点横云破。簌簌,我终于等到你了……”
出观下山,十八娘与徐寄春越走越近:“子安,你说他今日为何问我姓名?”
徐寄春低头瞄了她一眼:“十八娘。”
“嗯?”
“你在抛夫弃子。”
夫,没有。
子,假的。
她一个清白女鬼,此番顶多算是见色忘友。
十八娘不满地瞪他一眼:“你前几日说过的,找继爹一事,由我做主。”
徐寄春别开脸,强抑声息:“有些太快了,我有点难受。”
十八娘懂了。
徐寄春真把她当亲娘了。
思忖许久,十八娘开口承诺道:“子安,就算改嫁,我也会带上你!”
徐寄春嘴角一抽:“为了我们俩的下半生,我看非得细查温师侄不可,你觉得呢?”
十八娘茫然抬头:“查他作甚?”
女子娇俏的模样落进他的眼中,徐寄春气息渐沉,俯身缓缓凑近,温热鼻息拂过她的耳畔:“万一他有未婚妻呢?”
十八娘正欲张口,身后忽地传来一声求救声:“救……”
一人一鬼惊得回头,只见一道粉色虚影踉跄前扑,胳膊胡乱划了两下没稳住,直接摔倒在地。
闷哼声过后,两颗带血的门牙滚落到一旁。
“鬼,还能摔倒吗?”
“……”
为什么她认识的鬼,一个比一个蠢!
十八娘气得上前,一把将瘫在地上的黄衫客拽起来。顾不得与徐寄春道别,她拖着黄衫客,决绝地往山下跑。
徐寄春自诩见过不少鬼,却是头回亲眼见鬼摔倒。
他足足愣了好一阵,才从尴尬中回神,独自走回宜人坊。
三日后将迁入新宅,徐寄春每日早起归置行囊,得空便扎纸人。
今夜要烧给她的纸人,周身衣饰已细细糊妥,独独眉眼未动。
天色尚明,他端坐镜前,对着镜中人的眉眼端详半晌,才蘸了点墨汁,在纸人白惨惨的脸上一笔一划描摹起来。
他今日作画时眉头紧锁,笔下的纸人,便也染上些许愁容。
“真像。”
他拎起纸人,往自己脸边一凑。
镜中映出两个朦胧面容,真真假假辨不分明。
香雾萦绕伙房,今日的纸人被他亲手送进灶膛,烧成灰烬。
灶台上的香灰将尽时,他掀帘走出伙房。
院中,一名青衫属吏捏着一封信,脸上堆着逢迎的笑:“徐大人,您要的案子,下官寻到了。”
徐寄春接过信,取来一锭银子交给属吏:“多谢。”
几句寒暄后,属吏怀揣银锭,满意离去。徐寄春则在院中站定,一目十行看完信,眉头却渐渐蹙起:“刑部奏:覆核荥阳县民秋大与吴氏虐杀养女案改判事。”
信中所述,乃二十五年前刑部覆核的一桩杀人案。
永和十一年,荥阳县民秋大与吴氏结缡多年膝下犹虚,遂过继孤女瑟瑟为嗣女。
然三年后,瑟瑟无故夭殁。
女子秦簌簌首告秋氏夫妇虐杀义女瑟瑟,秋大辩称其女性素狞劣,偷窃成习,他被迫以杖笞训之。
经仵作开棺相验,但见棺中女童周身遍体青紫,新旧交叠。
生前骨损三处,冻伤入腑,死后四肢出现斧砍伤痕。骸骨未长,竟与三年前无异。
荥阳县令吕章以“故杀子女”拟罪,判秋氏夫妇徒刑二年半。
案牍详文呈送刑部详谳,刑部郎中口口口细勘卷宗,查得秋瑟瑟附籍后,遭秋氏夫妇长期以殴打、冻饿等残虐手段折磨致死。
尸格显示,秋瑟瑟四肢多处斧刃重伤,痕迹凌乱深重,已具支解之实。
刑部据此两点认定,此案非寻常故杀,实属“不道”重罪,遂驳原判,依律改判秋氏夫妇斩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