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知节心生疑窦,便摸黑跑进山洞查看。
一入内,见草药渐少,白骨弃洞。
所有真相,霎时明了。
十八娘越听越难受:“他得多伤心啊……”
本欲种下善因,反酿成恶果。
一片善地,竟成了恩人埋骨的荒冢。
徐寄春:“陶姝说,她当夜跟踪郑知节进入山洞,从他口中得知十年前的过往,便知真凶是童池三人。她想为父报仇,可未等她动手,郑知节已抢先一步,对三人施以妖法。”
十年前,他掘洞为报恩。
十年后,他杀人为还债。
泪水扑簌簌地滚落,十八娘泪水涟涟,却笑得开怀:“我们没救错人,他的确是好妖。”
“子安,他还会回来吗?”
“我听说妖能变化相貌,等风头过了,他换一张脸再回来呗。”
“我是担心邙山天师观。”
“天大地大,妖能游历四方,人亦能云游四海。”
“你说的对。”
一人一鬼下山后,站在村口等陆修晏。
徐寄春低头在袖中翻找平安符,动作急了些,带出一张纸。
十八娘定睛一看,原是上回指引他们寻到山洞的那张纸:“他们三个已知晓山洞所在,为何还要大费周章记下来?”
“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徐寄春弯腰拾起那张字迹清晰的纸,反复撕扯,再抬手一扬。
三人赖在邙山而不走,所图无非将这生生不息的聚宝之盆,永世霸占。
暮色四合,山道上全是三五成群的陵户。
他们虽个个面色蜡黄,身形消瘦,但他们的笑容却无比真切灿烂。
十八娘:“倘若当年陶里正没死,他们的日子会更好……”
对蛇妖郑知节而言,当年救他之人,究竟是一人,还是四人?其中复杂的人心真相,十年前他参不透,十年后却一目了然。
怀善心者,从来唯有陶里正一人而已。
童池三人当年出手,大抵只是碍于陶里正在场的权宜之举。
一盏茶过半,陆修晏飞奔下山,一来便道:“见鬼了,我竟撞见四叔在山中撒纸钱。快走快走,万一被他发现,我就惨了。”
说罢,他着急忙慌翻身上马,半身未稳便一抖缰绳,绝尘而去。
徐寄春饥肠辘辘,伸手催她上马:“回家吧。”
十八娘照旧坐在他身前:“子安,你的姨母何时入京?”
“我入京赴考前,姨母正随勤娘子奔走四方,为人接生。往年总要等到秋深九月后,勤娘子才会返回横渠镇。等姨母读完信再动身入京,前后算来,约莫得等上四、五个月吧。”
“勤娘子是谁?”
“一个接生过无数人的稳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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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温洵:突然发现烦人精挺可爱的[摸头]
第29章 半面妆(一)
洛京城日与夜, 从来不会因任何人的生死停歇。
回家时,已近戌时初。
甫一下马,陆修晏随手将缰绳往拴马桩上一绕, 便快步冲到门前,钥匙插进锁孔转得飞快,推门的动作也带着一股急劲。
十八娘跟着他身后,好奇道:“你怎么有钥匙?”
陆修晏:“我今早找子安要的。”
十八娘气得跺脚。
她费心费力帮徐寄春保住清白,结果这个傻子自个引狼入室。
徐寄春顺道路过, 见她站在檐下生闷气,万万不敢久留, 赶忙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东厢房。
啪——
书房与东厢房的两扇门齐齐合上。
十八娘:“哼,做人了不起啊。”
当夜的晚膳,因陆修晏身无分文,一应酒资饭钱, 依旧出自徐寄春。
十八娘:“你娘赶你出门,难道一文钱也不给你吗?”
陆修晏:“给了, 我没要。”
“……”
徐寄春端起碗, 趁喝汤之际,默默翻了一个白眼。
十八娘:“你为何不要?”
陆修晏自有难处,但见今夜月色澄明, 他索性一吐为快:“国公府里, 原先是伯母当家。但她一心礼佛, 俗务尽抛。这千斤重担,便落到我娘肩上。”
他娘性子豪迈,行事不拘一格。
别人待她疏离冷漠,她一笑置之。
可他却如芒在背。
伯父一家对他的关怀全在明处,人前嘘寒问暖, 人后漠不关心。
“我堂兄呢,终日忧心我觊觎他的世子之位。府中常有流言蜚语,说我娘中饱私囊,将府库中的好东西全给了我。我不忍我娘因我受半点非议,便没要那笔银子。”一人一鬼与陆修晏相处多日,头回见他面露哀伤。
那些传言因何而来,因何而起。
他比任何人都看得透彻。
他有朋友收留,纵是无处可去,大不了去校场将就几日。无论如何,总好过在府中时时面对堂兄含沙射影的奚落。
“我娘没赶我走。是堂兄近日休沐在家,我不想碰见他而已。”陆修晏低头看向自己脚边的阴影。
随口一问,竟问出他的辛酸往事。
十八娘再开口时,话里话外,格外小心翼翼:“明也,你放心,子安这宅子是花钱买的,你可随意住。”
徐寄春:“……”
他才是真正的宅主吧?
安慰完陆修晏,十八娘还特地扭头问了徐寄春一句:“子安,你肯定愿意收留明也,对不对?”
徐寄春咽下最后一口汤:“嗯。”
十八娘拍拍陆修晏的肩膀:“你瞧,子安答应了。”
陆修晏抬头,惆怅道:“后日府中设宴,我想去见四叔与四娘,又不想看见堂兄。”
十八娘指指自己和徐寄春:“我们陪你去。”
一听日子,徐寄春摆手婉拒:“后日不行,我与两位兄长有约。”
闻言,十八娘拍桌而起,当即撂下一句豪言壮语:“我陪你去,保管让你堂兄知难而退!”
一鬼二人同住一宅的第一夜,风平浪静。
十八娘躺在竹榻上,一觉睡至天明。
一睁眼,棚顶素绢蒙着层朦胧的晨光。
视线尚未完全清明,她一侧身,便见半透的绢面外,隐隐绰绰立着个高大人影。
十八娘起身飘出素绢,才知站在外面的人是徐寄春。
徐寄春:“我今日要去刑部,明也已去校场练武。你今日打算在家,还是去城中闲逛?”
十八娘想了想:“我回趟浮山楼。”
“好,酉时见。”
过了卯时,宅中不见一个人影。
十八娘今日回家,其一是为炫耀自己又破了一个案子;其二是为找苏映棠立字据,免得日后生出变数。
第一件事,她先后找了黄衫客与鹤仙嘚瑟。
前者“呜呼哀哉”,“之乎者也”,吼得她耳根子难受;后者眼神阴森,桀桀怪笑,吓得她夺门而逃。
第二件事,对于她立字据的要求,苏映棠颇为无语:“你去黄泉路上打听打听?我蛮奴说一不二的好名声,无鬼不知。”
十八娘愤愤不平:“我又进不去黄泉路,怎知你的好名声?”
好说歹说,苏映棠才拿起纸笔,极为不耐烦地写下一句话。
今欠十八娘地府一日游一次
苏映棠立
十八娘收起字据,开心回房。
倒是奇怪,今日房中莫名其妙多了两个纸人与六碗红烧肉。
她找到任流筝询问:“他昨夜烧了两个吗?”
任流筝埋头算账:“不是昨夜。是昨日与今早,一共烧了两个纸人,上供六碗红烧肉。”
“他怎么把时辰提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