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孝子!”
《尸格》在案上摊开,里面详细记录了刑去的死因:额颅骨破,血竭而亡。而一旁的案卷卷宗,则揭示了更为绝望的真相:他本可逃生的盗洞出口,被人用山石与淤泥自外堵死。
十八娘:“奇怪,他与宫来的死因似乎一样?”
毙于墓中,伤在颅首,所掘之盗洞,均被人自外以重物封绝。
手法、地点、死状,如出一辙,分毫不差。
“难道凶手真是黄衫客?”
这念头方一窜起,十八娘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徐寄春,见他神色如常,才慢慢说道:“刑去多年前杀害师兄宫来,多年后竟被同样的手法所杀,真是巧啊。”
徐寄春听着她心虚的言语,心里憋着笑,一本正经道:“凶手不是黄兄。”
十八娘立马接话:“肯定不是黄衫客。”
徐寄春:“与二十四年的旧案一样,杀害刑去的真凶,应是在洞口接应他的人。”
十八娘:“可他为何留下‘凶手宫来’四字?”
徐寄春:“难道是同名之人?”
十八娘深觉不可能:“哪有杀了人,还特意找个同名同姓之人带在身边的道理?每唤一声‘宫来’,他难道不觉瘆得慌吗?”
“还有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
“刑去临死前产生幻觉,以为自己见到了宫来。惊惧之下,他认定宫来当年未死,今日特来找他报仇,于是咬破手指,写下‘凶手宫来’四字。”徐寄春勾唇一笑。
十八娘频频附和:“他当时又饿又困,确实容易看花眼。”
徐寄春笑着合上卷宗与《尸格》:“反正凶手不会是黄兄。十八娘,你可否帮我一个忙?”
十八娘:“什么忙?”
徐寄春:“帮我问问黄兄:他们道上的人盗墓后,经由何等门路脱手?”
武飞玦拖到今日才给出线索,可见刑去这条线,已然查无可查。他心下一转,决意另辟蹊径,从盗走的明器查起,或许能劈开重重迷雾。
“行!”
日影西沉,酉时将至。
十八娘不敢久留,匆忙往城外疾奔。
刚至半途,阴风卷过,她的身侧冒出几个同样慌里慌张赶路的鬼。
众鬼打了个照面,皆满面愁容,唉声叹气。
“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啊!”
赶在酉时三刻前,十八娘气喘吁吁跑进浮山楼,再拽走在门前谄媚奉承相里闻的黄衫客,直奔二楼。
门一关,十八娘指着黄衫客,低声道:“给你一个说实话的机会。”
“什么机会?我又没干坏事!”黄衫客一把鼻涕一把泪,气得坐在地上哭诉,“我俩认识多少年了,吾岂是那等残害他人的魍魉之辈?倒是你与贺兰妄,一丘之貉,两个没心肝瞎了眼的小人鬼!”
“你小声点嚎,相里闻在呢。”十八娘着急忙慌捂住他的嘴。
黄衫客推开她的手,脚步踉跄爬到床上,躲在被中大哭:“我冤枉死了!我不活了!”
十八娘无语道:“你已经死了。”
话音未落,被面不断起伏,随黄衫客的肩膀一抽一抽地颤。
“别嚎了。”十八娘坐到床边,掀开被子,“问你一件事,盗墓贼盗走明器后,如何脱手?”
“得看是什么明器。”
“有区别吗?”
“无知鬼,区别可大了!”黄衫客腾得从床上坐起,中气十足道,“打个比方吧,金银这等黄白之物,我等自有炉火熔了重铸,改头换面便可出手。但玉器、字画这些哑宝,离了中间牵线的‘掌眼’,寻不到识货的买主,便是烂在手里的死物,根本出不了手!”
顺王墓中所丢明器仅两件,一顶凤冠可拆,一尊观音金像可熔。
十八娘心道不好:“完了,事发已半月有余,丢失的明器怕是早出手了。”
“那倒不一定。”黄衫客眉梢微挑,“墓中丢了何物?”
十八娘:“有一尊观音金像,还有一顶凤冠。”
“凤冠容易拆,观音金像可不好熔。对了,观音金像大吗?”
“大!我看过卷宗,高约二尺二寸,重约四十余斤。”
“盗墓贼随身携带的熔炉,只能熔些金锭银锭。”黄衫客沉吟片刻,从枕下翻出一本书递给十八娘,“这般大物,上策寻主,中策拆解,下策毁宝。”
寻主:寻个有实力的“吞货”主,一口吃下这尊“金身”。
拆解:找个靠得住的匠人,将大件“大卸八块”,分批运走,再回炉重铸。
毁宝:若想省钱又想求个稳妥,便自家起一座地炉,化了它。
黄衫客:“顺王墓都敢盗,背后必定有人撑腰。那尊金像,应一早便有了买家。那顶凤冠,多半是顺手牵羊。”
十八娘一点就通:“你的意思是,有人雇贼盗取顺王墓,只是为了那尊观音金像?”
黄衫客嗤笑一声:“顺王墓里面的好东西,可多了去了。若我下墓,那劳什子金像算个屁,纯属压手的黄白之物。我直接起了那四重棺,取出顺王妃攥在手中的明月珠,一走了之。”
十八娘记起墓中那两具被撬开的棺椁,猜测那伙盗墓贼当初必定也打过明月珠的主意。
许是因明月珠藏在第四重棺,才退而求其次带走了第一重椁内的凤冠。
“我给你们指条明路。”
“贼不好找。你们啊,找找那个买主。”
第39章 观音墓(四)
相里闻住进浮山楼的第一夜。
秋瑟瑟不哭了, 贺兰妄不跑了,鹤仙不疯了,任流筝不算账了, 黄衫客不吟诗了,苏映棠与摸鱼儿不敢眉来眼去了。
甚至素来散漫的众鬼,更是破天荒地齐聚一桌用膳。
自然,席间无声无息。
十八娘端着碗喝粥,眼睫始终垂得极低, 丝毫不敢抬头与相里闻对视。
饭桌上,唯一有动静的是孟盈丘。
她既要忙着为相里闻斟酒, 又要盯着挑食的秋瑟瑟吃饭。
相里闻独酌许久,了无乐趣而言,淡淡道:“孟大人,不必了。”
孟盈丘了然, 将酒壶递给黄衫客与贺兰妄:“你俩去陪相里大人喝酒。”
贺兰妄欲哭无泪:“我?”
黄衫客全身打颤:“我?”
“难道我去?”
贺兰妄与黄衫客对视一眼,只能认命地接过酒, 笑容满面地坐到相里闻左右。
见状, 剩下的几个鬼默契地低下头,恨不得将脸埋进面前的碗中。
一个时辰不到,十坛酒喝得精光。
黄衫客与贺兰妄双双醉倒, 横七竖八地倒在桌脚。
相里闻面色如常, 眸中清明。
他拂衣而起, 径自走出浮山楼,临走前抛下一句:“酒尽了,本官去崖边看看景。”
鹤仙尾随他至半道,见他确实一直往崖边走,赶忙回楼报信:“真去崖边了。”
十八娘屏息凑近, 发狠拧了一把贺兰妄的胳膊,见他毫无反应,顿时冷汗涔涔:“这相里闻可真狠啊……”
众鬼围在两鬼身边,摸鱼儿担忧道:“地上凉,谁来搭把手,与我一起将他俩抬回房?”
秋瑟瑟:“我是小鬼,没力气。”
任流筝:“拨算盘算账的手若伤了,你们的冥财可就没有了。”
鹤仙:“不知死多少年的死鬼了,还怕地上凉?”
苏映棠:“两个没用的男人,连相里闻都喝不过。”
十八娘:“光我们俩,也扶不动啊……”
“那算了吧。”
众鬼四散回房,浮山楼重归死寂。
楼中难得清静,十八娘却在榻上翻来覆去。
夜阑更深,她终于下定决心。
之后,她赤足踮地,偷偷摸上三楼,叩响孟盈丘的房门。
须臾,门开。
她侧身挤入房中,反手轻轻掩上门。
房内烛火未明,一片晦暗,十八娘已急迫地向着模糊人影哀求道:“阿箬,错的是我,不是他,求求你们别抓他去地府。”
冒名索祭的是她,平白惹他爱慕的亦是她。
她做够了鬼,不想连累他也成了鬼。
孟盈丘挥手点燃蜡烛:“他阳寿未尽,地府如何抓他?”
十八娘扑到床边:“索祭的半年之期快到了,我会与他说清楚。你让相里闻再等等,好不好?”
孟盈丘无奈地转过身:“地府不会抓他。”
窗户半开,夜风灌入,吹得案上烛火忽明忽暗。
破碎的光影在十八娘脸上晃动,一如她忐忑不安的心:“相里闻都找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