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观点头:“你说吧。”
照旧还是那个男鬼冒名索祭,竟惹得假女儿爱上自己的故事。
十八娘说一句,钟离观对着独孤抱月念一句。
故事讲完,独孤抱月眼底掠过一丝狡黠,跟着便抬手掩唇低低咳了一声:“小观,我想喝桃花酿,你去帮我买一壶。”
钟离观:“我走了,十八娘问的事怎么办?”
独孤抱月娇俏地推他出门:“我们等你回来。”
门一关,独孤抱月立马坐回榻上,眼尾眉梢都透着雀跃:“那个男鬼是你,那个假女儿是小观的师弟,对不对?”
心底的秘密被一语道破,十八娘全身绷紧,呆立在原地。
见她毫无反应,独孤抱月心下了然,眼珠子骨碌一转,继续蛊惑道:“你想问我,如何判断他的爱意,对不对?”
床头金铃无风嗡鸣,叮铃叮铃响得欢畅。
独孤抱月脚尖轻点榻沿,懒洋洋道:“这事简单,无外乎三策……”
第一策:借议亲事,观其神色。
寻个时机佯作慈母关切状,主动与他谈论婚嫁一事。
若为亲情,则其或赧然推拒或坦然商议;若为情爱,必见其面有愠色,醋意暗生。
第二策:假作疏离,试其心绪。
言语间恪守礼数,在他面前自称“为娘”,再刻意避而不见多日。
若为亲情,则其忧心忡忡;若为情爱,必见其焦躁难安。
第三策:似亲还疏,亲近相探。
于他衣冠不整、晨起昏沉之际,大行亲近之事。
若为亲情,则其或坦然受之或偏头躲闪;若为情爱,必见其呼吸急促,面红耳热。
她一字一句讲得慢,十八娘听得极为专注,生怕错过一句。
“你照我说的做,定能试出他的心意。”
话音方落,门外廊下由远及近响起一阵脚步声。
独孤抱月黛眉一挑:“小观快回来了,你快走吧。”
十八娘费力摇响金铃,当做自己的谢意。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飘出六出馆,朝刑部方向而去。
行至半道,她记起一桩紧要事,急忙折返回去。
不曾想刚飘进内室,独孤抱月与钟离观一上一下叠在榻上,吻得难分难舍。
十八娘面颊发热,慌忙抬手遮住双眼,头也不回地跑了。
“真吃干抹净啊……”
牢记独孤抱月的三策,十八娘一入刑部,脚步踉跄未定,对着徐寄春劈头盖脸便是一声呐喊:“儿子,娘来了!”
说罢,她偷偷观察徐寄春。
但见他面色如常,写字的动作不停。
像是没听见?
又像是听见了不想搭理她?
十八娘上前一步,俯身故意在他耳边又喊了一句:“儿子,娘来了。”
很快,徐寄春有了反应。
他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开口:“你是对的。”
“啊?”
徐寄春未语,目光扫向身侧的空椅。
待她坐下,他才起身取来一页文书铺于案上,指尖在某行字上一点:“你凑近些。”
十八娘依言凑近,全然未觉自己已被他展臂圈拢在书案与他的身躯之间。他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他的唇瓣几乎要触到她的耳尖:“主事遍访京中质库,发现有人贱卖宝石、珍珠等物。”
“他们拆了凤冠?”十八娘应声侧过脸,却瞬间僵坐在椅上。他不知何时已靠得极近,此时他们鼻尖相抵,唇瓣相距不过毫厘。
她呼吸一滞,仓皇垂首,避开那道令人心慌的目光。
徐寄春出了一口闷气,唇角不自觉扬起:“掌柜透露,贱卖之人是两个年轻后生,一个哑一个聋。他们急于脱手,已与掌柜约定明日交割,银货两讫。”
除此之外,还有一条线索。
方才公廨中,比部司员外郎一语过耳,言及襄州越王府昨日八百里加急上疏,报称越王大病初愈。
越王晋铖,乃燕平帝异母弟,其母为贤太妃。
顺王墓被盗,至此已有半月。
而从洛京到襄州,快马五日内可达。
只一瞬,徐寄春便彻悟了。
敢盗顺王墓的人,怎会是普通权贵?
若背后真相如十八娘所猜。
这哪是什么盗墓案,分明是一个吞不下、吐不出的毒饵。
稍有差池,便是同时得罪两位王爷的死局。
对于武飞玦是否早知越王生病?是否有意设局?
徐寄春无暇细想,无从揣测。他只知这案子再往前走一步,他会没命。
“刑部最快明日能抓到那两个盗墓贼。”徐寄春惆怅地陷在椅中,眸中晦暗难明,“可一旦他们供出主使,比顺王府的赏赐更早到的,一定是越王府的冷箭。”
他与经手此案的官员们不过依律行事、各司其职,他们何错之有,凭什么因此丢命?
十八娘挤眉弄眼:“你不想查,就找个不怕死的替罪鬼呗。”
徐寄春虚心求教:“何意?”
“你可知越王的亲娘贤太妃是何人?”十八娘眉开眼笑。
“不知。”
他若目达耳通,早知朝中的小道消息。哪会被人塞了一个烫得跳脚的差事,还兀自窃喜是得了上司的青睐?
“贤太妃是陆太师同宗侄女。若论辈分,她是明也的堂姑。”
“那个讨厌鬼陆修旻,既是卫国公府的嫡孙,又是大理寺正!”
第41章 观音墓(六)
一桩盗墓案, 微末小功。
一个无权无势的刑部侍郎就算破案神速,这功劳也轮不到他头上。
与其为此案日夜惊惧,担心背后主谋的报复, 不如顺势丢给一个有权有势、又急于立功的“替死鬼”。
有人立功得赏,有人全身而退,皆大欢喜。
十八娘:“我赌卫国公府不知越王府盗墓一事。”
徐寄春:“我信你。”
“最好让顺王府截了这案子自己去审。”徐寄春一经点拨,马上开窍。一个一石二鸟的算计,浮上心头, 他招手示意门外的主事近前,沉声道, “你即刻随本官前往大理寺,拜会李大人,共商明日缉拿要犯一事。”
十八娘紧跟在他身后,从旁指挥。
刑部与大理寺同在皇城内, 分居坤灵街东西两侧,隔街相望。
二人一鬼出刑部、过长街, 进大理寺。
徐寄春找到大理寺李少卿及其属官, 一行人站在廊柱旁。
这位置离陆修旻所在的偏厅,仅五步之遥。
十八娘:“他看过来了。”
一声令下,徐寄春喉间清了清便开口, 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但声量极高:“李大人, 我部胥吏已侦得人犯藏匿所在, 恐其党羽众多,特来与贵寺相商,调派大理寺狱卒协同缉拿,务必万无一失。”
李少卿已被这桩盗墓案折磨多日,寝食难安。
此时听闻刑部已寻获人犯踪迹, 顿时精神一振,当即抚掌道好:“徐大人放心,大理寺必全力协同!”
饵既已下,徐寄春不再多言。
他拱手一礼,便引着主事朝外走。
待行至陆修旻身侧,他放慢脚步,低声向身侧的主事嘱咐道:“此案关乎泼天的大功一件,切勿走漏风声,尤其是顺王府那边……”
主事听得云里雾里,只能附和道:“下官遵命。”
烫手山芋已经甩出去一半。
剩下的一半,十八娘自有打算:“再加一把猛火,我就不信他不上钩!”
猛火,指的是在家苦闷侍疾的陆修晏。
酉时将至,浮山楼路远
十八娘心头一紧,直奔卫国公府。
“明也。”
陆修晏守在祖父陆太师榻前,忽闻一声轻唤。
他蹙眉起身,四下寻找,竟见十八娘立在窗前,正笑吟吟地望着他。
十八娘:“明也,你能出来吗?我有事想跟你说。”
陆太师为阻分家装病一事。